这个夏天，一场千万级商标侵权判决，让一朵小小的四叶花纹，再次引爆了全网热议。
近日，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LV） 诉中国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茉莉奶白侵害了LV7件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判令其赔偿LV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合计1030万元。此外，茉莉奶白还需在官网、微博、微信公众号、小程序、小红书、抖音等六大官方平台首页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但判决出来当天，热搜词条不是”LV维权成功”，而是#LV你身后空无一人#。话题阅读量迅速破亿，因为LV告茉莉奶白抄袭的那朵”四叶花”，在中国古已有之，敦煌藻井、唐三彩、铜镜、玉器、陶瓷乃至明清织锦上随处可见。
争论到了这里，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一次关于文化归属权的集体追问——当我们的传统纹样，为什么变成了外国企业的专属商标？
贯穿上古两汉的柿蒂纹
先来看一张图。
这是一把唐朝的琵琶。紫檀木制，五根弦，一千三百年前唐玄宗赐给日本天皇的礼物，如今藏在日本奈良的正仓院。琵琶的背板上，铺满了一种四方对称、层层放射的四瓣花纹。
把这张图和LV的经典老花放在一起看——花瓣的弯曲弧度、对称的十字结构、圆框包裹的构图方式，不能说相似，只能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把琵琶上的纹样，叫”宝相花”。它是由更古老的一种纹样——古柿蒂纹演变而来，智慧的先民们用我们中华文化独特的审美，将其一步步演变成盛唐的宝相花。
柿蒂纹（原始四叶纹），也叫“方华纹”“方花纹”，是中国古代极为常见的一种纹样，广泛刻绘于汉代瓦当、青铜铜镜、漆器、古建门窗之上。
（花叶纹彩陶盆，大汶口文化出土，距今约6500年至4400年）
柿蒂，取自柿子果柄处的四瓣花萼，天然形成四向对称、规整均衡的结构，线条简洁利落、构图稳重大气，自带高级规整的视觉质感。
据考古发现，柿蒂纹最早诞生于新石器时代，在春秋战国逐步普及，于汉代达到鼎盛，是两汉最具代表性的核心装饰纹样。
柿蒂纹也是古人宇宙观、哲学观的视觉载体。在古人的认知体系中，纹样中心为天极核心，四瓣纹路向四方延展，对应东南西北四方天地，复刻日月轮转、四时更迭的自然秩序，是浓缩天地时空的微型宇宙模型，藏着古人对世间秩序、圆满顺遂的极致期许。
古人赋予其极致美好的寓意：四瓣对应四方，象征四平八稳、四季顺遂；谐音“柿”通“事”，寓意事事如意、百事圆满。这种简洁高级、对称耐看的几何花卉结构，奠定了后世所有中式四叶吉祥纹样的审美基础，是不折不扣的华夏原生美学符号。
到了隋唐盛世，中外文化交融繁盛，古人在柿蒂纹的对称结构基础上，融合莲花的圣洁、牡丹的华贵、忍冬的绵长，摒弃写实花卉的琐碎，提炼出极致规整、饱满对称的理想化花卉纹样——宝相花。
宝相花的千年修行
“宝相”二字，最早出现在佛经里，取自“佛之庄严妙相”。原指佛陀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眉间白毫、顶有肉髻、身如金色，这些超乎凡人的庄严法相。象征圆满、圣洁、富贵、端庄，彰显盛唐雍容大气的审美风骨。后来这个词被借用到纹样上，形容那种”人间不可能存在”的极致之美。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记载，画家范长寿曾在长安寺院内绘制”宝相花”壁画。这是文献中”宝相花”第一次作为纹样名称出现——它的诞生地，就是佛寺。
随着佛教在唐代的兴盛，宝相花也走到了它的鼎盛期。
在敦煌莫高窟，盛唐第217窟的藻井上，一朵巨大的宝相花从中心层层铺展。莲花为心，石榴纹为瓣，色彩一层层退晕——深红、浅红、粉红，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曼陀罗。站在窟底抬头看，你会理解为什么古人说”宝相庄严”。
不只敦煌。唐代的金银器上、铜镜背面、丝织品里，宝相花无处不在。白居易有句诗叫”红袖织绫夸柿蒂”，说的就是这类四瓣对称的花纹。你可以想象，一千多年前，长安城的贵妇们穿着满身宝相花的裙子走在街头。
遣唐使的时代，日本大量吸收唐朝文化。佛经、建筑、书法、器物。宝相花跟着袈裟、经卷、铜镜一起漂洋过海，到了日本，逐渐演化成了日本武士家族的家纹。
几百年过去了。
1896年，路易·威登的儿子乔治·威登接手了家族的箱包生意。设计出了Monogram老花——由四叶花、四角星、菱形和LV字母交织而成。这套图案在1897年1月拿到了专利，至今已经用了130年。
关于灵感来源，LV官方的说法是：融合了”日本和风纹饰”、新哥特艺术与Asnières故居的厨房瓷砖。
国际大牌集体撞款中国传统纹样
LV并非孤例。网友发现，许多国际奢侈品牌的经典标识，都能在中国传统纹样中找到相似的设计：
▍梵克雅宝四叶草 → 柿蒂纹
梵克雅宝的标志性四叶草Alhambra系列首饰，单片售价高达五位数，其造型与中国传统建筑中的柿蒂纹花窗几乎完全相同。柿蒂纹早在春秋中晚期就已出现，广泛应用于战国时期的陶器和青铜器上。战国时期的铜镜上，早就有这种纹样了。
▍纪梵希4G标志 → 回形纹
纪梵希的4G标志，与中国传统的回形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回形纹是我国最古老的几何纹样之一，早在4000多年前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被广泛应用于彩陶器和商周青铜器上。它以回环反复、延绵不断的线条表达“富贵不断头”的吉祥寓意。回纹的前身是原始纹饰云雷纹，象征太阳与云雷共存于天际。
▍思琳（Celine）双C标志 → 寿字纹
Celine的双C纹章，与清代的寿字纹十分相似。在清代的白玉套红料寿字镯上，就可以看到这种“寿”字变形为双C反转的艺术设计，寓意长寿与吉祥。尽管Celine品牌创始人据称是从巴黎凯旋门铁链中获得灵感，但设计上的相似令人忍不住探讨其灵感是否源自古老的中国美学。
▍古驰（Gucci）双G标志 → 青铜几何纹
有网友指出，Gucci的双G标志与中国古代青铜器上的连环纹、几何纹样存在相似之处。有评论写道：“当双G的底纹与青铜几何纹隔空击掌，这不是借鉴，是审美上的‘确认过眼神’。”
▍迪奥（Dior）马面裙事件
2022年，迪奥推出一款售价2.9万元的黑色半身裙，其前后裙门、两侧打褶的形制与中国传统服饰马面裙如出一辙——这是明清汉族女装下裙流行了600多年的样式。但品牌官方仅称其为“标志性的Dior廓形”，只字未提与马面裙的关系，引发中国网友强烈不满。
▍芬迪（Fendi）“中国结”争议
2024年11月，芬迪在其Instagram上发布视频及照片，宣传其与韩国手工艺人合作的联名手袋。该手袋的设计以绳结为灵感，形态酷似中国结，但芬迪的宣传材料中将其称为“韩国传统结”，并暗示源自韩国传统文化。网友批评芬迪存在“文化挪用”甚至“文化剽窃”。
这些源自历史传统、属于公有领域的文化元素，正在被外国品牌逐一转化为法律意义上的“独占商标。
这朵来自于新石器时代，从隋唐走来的宝相花，历经千年，在织锦、铜镜、陶瓷、藻井上花开不败。它承载着吉祥如意的寓意，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审美基因里。
人民网在一篇锐评中提出了一个朴素追问：“从中国传统纹样中汲取灵感，通过现代商标制度将其变为独特商标，然后反过来不允许中国本土企业使用中国传统纹样，这合乎情、理、法吗？”
而对于我们来说，留给我们的真正命题是：如何守护那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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