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江油，有一座山，叫窦圌山。
山不如峨眉有名，也不如青城热闹，却藏着川北最叫人过目难忘的一片景致。三座孤峰，如刀劈斧削般拔地而起，直插云天，彼此间只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峰与峰之间，悬着两条铁索，一上一下，横亘在万丈虚空之上。
这里也是李白的家乡，他年少时来过这里，见山峰拔地而起，樵夫负薪、耕者荷锄，从峰下走过，像在一幅立起来的画里穿行，留下两句诗：
“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
就在这幅画屏中，有座古寺，寺里有件宝贝，飞天藏。
一
“圌”（chuán）是川人囤粮的谷囤，上小下大，远远看去，窦圌山上三座山峰轮廓酷似圆形粮囤，山石多豆状砾石，故称“圌山”。传说隐士窦子明在此修道，白日飞升，李白那句”愿随子明去，炼火烧金丹”，追的就是这位本地神仙。圌山前又加上“窦”字。叫窦圌山，又叫窦团山。
窦圌山距江油市区约25公里，主峰海拔1140米，山不大，方圆两三公里。构成山体的砾岩，是侏罗纪古河床的沉积物，距今已有1.42亿到1.5亿年。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把古河床整个抬出地面，又经亿万年风雨切割，最后剩下的，就是山脊尽头那三根”石笋”——问月峰、飞仙峰、神斧峰。
三峰从山脊上垂直拔起，高约六十至七十米，坡度普遍在七十度以上，四面绝壁，猿猱难攀。三座加起来不过篮球场大的峰头，古人竟然在上面各建了一座殿——问月峰上是东岳殿，飞仙峰上是窦真殿，神斧峰上是鲁班殿。
三峰之中，只有问月峰背面凿有一条凿在石壁上的险径可通人，飞仙、神斧两峰之间，隔着深壑，人要往来于峰顶之间，只能依靠悬在峡谷上空的铁索，索桥头题了四个字——“飞仙可渡”。
也是这几根铁索，成就了窦圌山最传奇的画面之一。
这张照片拍摄于20世纪30年代（约1930年），僧人赤足上索，身无保护措施，行走在铁索往返山峰，脚下是深渊。这张照片后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中国山地交通史的标志性影像。
据文献记载，窦圌山“铁索飞渡”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梁大同年间，也就是公元535年以后。最早使用它的，是山上寺院的僧人——三峰孤悬，庙宇分散，僧人要在峰与峰之间走动、运送物资，只能从铁索上过去。
过去的飞渡者多为寺中僧人，2018年，”铁索飞渡”列入四川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今，铁索飞渡早已成了这座山的招牌绝技，每天都有技艺高超的飞人行走其上，惊险刺激，引得游人连连叫好。
二
铁索的东头，就是云岩寺。
云岩寺的历史，比窦圌山出名的铁索，还要早出不少。
寺始建于唐乾符年间（874—879年），正值唐僖宗朝，相传由朝廷敕令兴建，宋代扩建至九重殿宇，盛极一时。明末兵火，全寺烧毁，只有西侧一座配殿侥幸独存。
清雍正三年（1725年）起，寺院陆续重修，今日所见殿宇，主体为清康熙至道光年间的重建，沿中轴线有山门、文武殿、天王殿、大雄殿等，建筑面积2771平方米。
云岩寺的总体格局可以用六个字概括：“东禅林，西道观”。中轴线上是佛教的天王殿、大雄殿，西侧却是道教的殿阁。
山因道士窦子明而得名，本就是道教名山，早期这里是道教宫观，峰顶有东岳、窦真、鲁班三庙，供奉的都是道教神祇。前蜀杜光庭《窦圌山记》里还留着”其顶有天尊古殿，不知始建年月”的诗文。
唐宋以来，佛道两家在窦圌山上此消彼长、相互交融，最终形成了一种“东禅林、西道观”的独特格局。一座寺院里，佛与道各占其位，共处一山，这在别处很难见到。
1956年云岩寺列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1988年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三
云岩寺的殿堂，大多是清代重修的，唯独有一座殿例外——飞天藏殿，当地人也称“星辰殿”。
殿宇本身是宋构，是四川省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重檐宋式建筑，面阔约十七米，进深约十九米，高约十六米，上下都施五铺作斗拱。
走进殿里，会看到一架巨大的木制塔状结构，通高九点八二米，直径约七米，通体八角，层层叠叠，几乎占满了整座殿堂的空间。这就是飞天藏，也叫星辰车，转轮经藏。
它始建于南宋淳熙八年，也就是1181年，距今已经八百四十多年。
飞天藏，其实是道教里一种特有的法器。道教的转轮藏和佛教的不同——佛教的转轮藏，是用来收藏、转诵经书的；而道教的飞天藏，则象征周天星辰的运行。整座木藏围绕中心一根粗大的转轴，可以缓缓转动，象征星辰在天穹中周而复始地运转，所以道教又管它叫“星辰车”。它不藏书，它藏着整个宇宙。
这也是云岩寺这座飞天藏最珍贵的地方。河北正定的隆兴寺，也有一座宋代转轮藏，可那是佛教的；而像窦圌山这样，道教属性的宋代飞天藏，目前全国仅此一件。它不是全国最早，却是唯一的一件宋代道教转轮经藏。
四
这九米多高的飞天藏，是怎么造出来的？
匠人们选用了上好的木料，通体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整座木藏，分成基座、藏身、天宫楼阁、宝盖几个层次，层层堆叠，又浑然一体。最让人惊叹的是它的结构——如此沉重的木藏，靠的是一根位于中心的转轴承重，围绕这根轴，整座木藏可以转动。
数万斤的体量，一个人就能推动。这不是蛮力，是巧思。匠人把重心稳稳落在转轴上，让庞大的结构在转动时保持平衡，既满足道教“星辰轮转”的仪轨意义，又在力学上做到了极致。
藏身的雕饰，更是繁复精美。基座、柱身、楼阁、神龛之间，密布着木雕的星宿、神将和道教神仙造像，一层层铺开，极尽工巧。它严格依照宋代李诫所著《营造法式》的小木作制度打造，是这部建筑典籍最直观的实物印证。八百多年过去，这些木雕依然可见其当年的精湛，它们不是刻在石上，而是刻在木上，经历了比石雕更艰难的存续。
五
一件木构国宝，能站八百年，绝不是容易的事。
云岩寺的命运多舛。明末兵火，几乎毁掉了整座寺院，可飞天藏殿和飞天藏，竟奇迹般地熬过了那场劫难。此后清代的重修，也只是围绕它们进行，没有改动这件宋代原构的根本。
最严峻的考验，发生在2008年。
5·12汶川大地震，震中离江油并不远。云岩寺在强震中损毁严重——飞天藏殿的构件松动、榫卯脱开，殿内木雕部分破损，整座国宝级建筑摇摇欲坠。国家文物部门迅速启动抢险保护，对飞天藏殿和飞天藏进行了系统的加固与修复。修复遵循文物保护的“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原则，尽量保留宋代原构件，不轻易更换原件，逐件校准错位的榫卯，让这座八百多年的星辰车，重新恢复稳固。
一件木头做的东西，能扛过兵火、地震，扛过八百多年的风霜雨雪，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也正因为它扛了下来，我们今天才得以站在殿中，亲眼看见宋代匠人如何把对星辰宇宙的想象，凿进一座木塔。
人们奔赴窦圌山，多半是为那两条铁索上的身影而来。
铁索之上，是惊险，是勇气，是一千多年前僧人们为了修行、为了生存留下的险途。可当我建议你，看完飞渡之后，别忘了下山，走进那座安静的古寺时，我是认真的。
推开飞天藏殿的门，站在那座九米多高的星辰车前，你会看到另一种震撼。那震撼不在惊险里，在沉默里——一座木藏，绕着中心那根轴，在八百多年的时间里，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星辰”。它是道教对宇宙的想象，是宋代匠人对力学的拿捏，也是一件全国独一份的国宝。
惊险的飞渡，是人的胆魄；这座静静转动的星辰车，是宋代工匠不动声色的营造巅峰。窦圌山的好，一半在天上，一半在这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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