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存古塔超过两千座,绝大多数孤零零矗立。但也有那么一些例外,它们成双成对,隔空对望。很多人以为双塔就是古人的“对称审美”:两座塔一模一样、左右对齐,单纯为了好看、显得规整庄严。
但其实,在中国传统建筑体系中,单塔为“守”,双塔为“衡”。古人绝不会随意修建双塔,每一处双塔布局,都有严谨的规划逻辑。
寺院礼佛,左右护法。早期佛寺规制中,双塔分列山门两侧,象征佛法对称庄严,一镇香火、一护道场,是隋唐至宋代寺院的最高建制规格。
补全风水,提振文运。很多古城地势空缺、文脉不足,古人修建文峰双塔,一主文运、一聚地气,专为护佑一方科举昌盛、人才辈出。
观象测影,推演天文。极少数顶级双塔,结合日月运行、经纬方位精准排布,可观测光影变化、印证四时节律,是古人朴素天文地理学的实物遗存。
镇守边关,军事瞭望。宋辽、西夏边境的双塔,兼具防御功能,登高可瞭望敌情、传递信号,是兼具实用与礼制的边境地标。
看懂这四层逻辑,再看国内9大神奇双塔,方能读懂古人藏在砖瓦里的千年智慧。
在山西运城临猗县城北隅,原有一座妙道寺,寺院早已不存,只剩两座古塔东西对峙,这就是妙道寺双塔。
东塔建于北宋,西塔更早,可以追溯到隋唐。两塔都是方形砖塔,隔着约80米东西相望,塔门一东一西,正好对着开——像两个人隔着院子,门对门站着。
它最神奇的地方,是“双塔交影”。
每年农历正月、九月的十四或十五傍晚,以及三月、七月十六的早晨,日月同辉,双影交叠。古人为此还留下一个名字,叫”日月交影”,列进了当地”猗氏十景”。
民间相传,这里才是《白蛇传》真正的起源地——西塔为白蛇塔,东塔为许仙塔,塔影相会被赋予神话色彩。每年七夕,双塔之影在月光下交融,象征夫妻团圆。
浙江建德梅城,新安江、兰江、富春江三条大江在这里汇成一口,江口两岸各有一座山峰,峰顶上各立一座塔:南边的叫南峰塔,北边的叫北峰塔。
双塔的位置颇为讲究,北峰塔位于城东高峰山(卯峰)上,因其位在卯方,又名“卯塔”;南峰塔位于隔江相望的巽峰上,南方属巽,故名“巽塔”。双塔合称“卯巽二峰塔”,当地百姓更习惯叫它们“婆媳塔”或“夫妻塔”。
南峰塔高35米,明嘉靖二十五年重建;北峰塔高29米,嘉靖二十七年重建。两座塔隔着江面相望,船从下游溯江而上,远远看见两塔立在江口,就知道梅城到了。
古书里管这景象叫”双塔凌云”,是严陵八景之一。当地百姓叫得更亲切:一对”夫妻塔”,或”婆媳塔”。
把塔建到崖顶,不是图好看。三江汇流,水势凶猛,古人在最高处立塔镇守,既给船导航,也求个心安。两座塔一南一北,等于把江口把住了。
在福建泉州开元寺前部的东西两侧,两座花岗岩巨塔巍然矗立,相距约200米。这是中国现存最高的一对宋代石塔。
东塔“镇国塔” ,通高48.24米;西塔“仁寿塔” ,通高44.06米。均为八角五层楼阁式花岗岩仿木构建筑。东塔重建于南宋嘉熙二年至淳祐十年(1238—1250年),西塔石构改造完成于绍定元年至嘉熙元年(1228—1237年)。塔身雕刻佛像及佛传故事石刻160尊,代表宋代石构建筑与雕刻技艺的最高峰。
它们最令人震撼的,是扛过了地震。
泉州地处东南沿海台风核心区,700年来,它直面超强台风、暴雨冲刷、数次地震侵袭,塔身依旧稳固、结构完好。
1604年12月29日,泉州近海发生大地震(震级约8级,学界有不同说法)。史书记载”城内外庐舍多圮”,房子倒了一片,连洛阳桥的石梁都被震落海中。
唯独开元寺里那两座石塔,只是受了较轻的损坏。
全塔外壁雕刻480余尊浮雕,涵盖佛、菩萨、罗汉、天王、市井人物,百态生动。
更惊艳的是,西塔留存的“猴行者”浮雕,比《西游记》成书早近三百年,是目前国内可考证的孙悟空最早艺术原型,极具文史价值。
在国内所有双塔遗存中,苏州罗汉院双塔的间距最为极致,是宋代江南双塔美学的天花板。
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年),东塔高33.3米,西塔高33.7米,两塔中心间距仅20余米,形制、层数、轮廓几乎完全一致。
相传为当地王氏两兄弟捐资修建,一座为舍利塔、一座为功德塔,民间俗称“兄弟塔”。两塔檐角遍布风铃,山风穿院而过,双塔风铃交错齐鸣,清音绕梁千年不绝。
千年岁月中,罗汉院所有殿堂、回廊尽数损毁,地基遗址留存至今,唯独两座古塔不离不弃、并肩伫立,成为苏州老城最静谧的千年守望。
辽宁朝阳,慕容街的两端,南北各立一座古塔。
南塔是辽代密檐砖塔。北塔高42.6米,十三层,看上去是座辽塔,拆开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地基是十六国时期三燕宫殿的夯土台,台基上压着北魏”思燕佛图”的塔基,里面裹着隋唐的砖塔,最外面才包着辽代的外壳——一座塔,压着五个朝代,考古界管这叫”五世同堂”。
1988年11月14日,修缮北塔时发现了天宫。打开之后,上千件奇珍异宝重见天日,最要紧的是两颗释迦牟尼真身舍利——隋文帝时期敕赐安放的,隔着几百年,被辽代人原封不动地重新供奉。
南塔也不含糊。2004年,南塔地下石宫出土了锭光佛真身舍利,和北塔的释迦牟尼舍利正好一尊是”过去佛”、一尊是”现在佛”。
太原人管永祚寺叫”双塔寺”,因为寺里那两座塔,就是这座城市的标志。
两塔都是八角十三层砖塔,高54米多:文峰塔54.76米,宣文塔54.78米,是全国现存双塔里最高的一对。
两座塔不是同时建的,文峰塔建于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是当地士绅集资修的——因为太原城”西北高东南低”,古人觉得这地形压了文气,才子出得少,得建塔补一补,所以它是一座风水塔,专门”开山川之形胜,创文运之兴盛”。九年之后,五台山高僧妙峰法师奉旨又建了宣文塔,两塔并立,才成了今天的模样。
文峰塔从建成就微微向西北倾斜。古人算好了西北风常年吹的方向,故意让塔身斜着立,风越吹,塔反而越稳。四百多年过去,它还斜着,但一直没倒。
银川西北五十公里,贺兰山东麓的拜寺口,两座塔像两个哨兵,立在山口两侧。
这是西夏的遗物。西夏立国近两百年,留下的地面建筑极少,这对塔是少数的例外。东塔39米,西塔41米,都是八角十三层,塔身上布满彩塑:兽面、火焰、云托日月,西塔的佛龛里塑着罗汉和护法金刚,姿态各异,带着浓郁的藏传佛教味道。
史料里几乎找不到它们的建造记录,考古学者根据塔身遗存断定是西夏后期所建,与开国皇帝李元昊的离宫有关。1991年,塔旁遗址出土了西夏文佛经《吉祥遍至口和本续》,被认定是世界上最早的木活字印刷品,比元代木活字整整早了一百年——这对塔,顺带着把中国印刷史的纪录往前推了一截。
当地人不管这些,叫它们”一对西夏美女”,也有人叫”夫妻塔”。两座塔隔着百米山口对望,一站就是近千年。
河北涿州老城里,南北对峙着两座辽塔:南塔智度寺塔,五层,高44米,建于辽太平十一年(1031年);北塔云居寺塔,六层,高56米,建于辽代(具体年份史料有出入)。
问题就出在北塔的”六层”上。
佛塔的层数,向来讲究奇数——七级浮屠、十三层塔,都是单数。偶数层的塔,全国找不出第二座。为什么偏偏涿州这座是六层?学者研究到现在,没有定论。
这两座塔还藏着一层军事含义。同一时期,北宋在定州修了一座十一层的开元寺塔,可以登塔瞭望敌情,人称”料敌塔”;而辽国在边境上的涿州,修了两座塔,加起来也是十一层。隔着白沟河,两个王朝用塔互相”瞭望”,塔就是哨兵。
旧时”双塔晴烟”是涿州八景之一。如今塔还在,那个关于偶数层的谜,也还在。
安徽宣城,敬亭山脚下,两座方形砖塔并肩而立,相距26.9米。
北宋绍圣三年(1096年)建。别小看这个”方形”——唐塔多是方形,宋塔几乎都改成了八角,而这两座宋塔偏偏沿用唐代的方形平面,全国独此一例。塔身大部分用佛像砖砌成,一层层往上叠。
更妙的是它们站得不正:东塔整体向西偏了约22厘米,西塔向北偏了约14厘米——两座塔都是斜的,斜了近千年,谁也没倒。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全国最早的”比萨斜塔”,还是成双成对的。
塔的二层内壁,嵌着一块石碑,是苏轼写的《观自在菩萨如意陀罗尼经》。落款是元丰四年(1081年)——那一年,苏轼刚因”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写出了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一块经碑,把塔和那个失意的文人连在了一起。
塔脚下,就是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那座山。两座塔守着敬亭山,一守就是九百多年。
9对双塔,9种神奇。
有的建在崖顶,挑战物理极限;有的影子交汇,融合天文智慧;有的扛过大地震,超越时代工艺;有的高耸入云,成就“中国之最”。
古人建塔,从不孤独。双塔对望,是一种姿态:不争高低,不论先后,只是并肩站着,一站就是上千年。从辽代的墓塔到宋代的佛塔,从风水塔到舍利塔,从北方的粗犷到南方的精巧——这9对双塔的分布,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建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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