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神秘的”水中建筑”:退水时出现,涨水时消失

鄱阳湖有两幅面孔。

每年四月到六月,鄱阳湖进入汛期,洪水涌入湖中,这时鄱阳湖是一片浩瀚大水,面积可达三千多平方公里。但到了十月以后,特别是来年一二月份,湖面收缩到最小,大片湖底裸露,变成草洲和湿地,湖面仅剩几十平方公里。

就在这片时涨时落的水域中间,有一座石墩。

墩顶上面有牌坊、楼阁、宝塔、亭子。丰水期,湖水上涨,石墩四面环水,牌坊半淹,楼阁没入水中,最终只剩一座宝塔的尖顶露出水面——远看像是湖中漂着一座塔。

它叫落星墩,作为一处历史古建,在鄱阳湖中央泡了一千多年。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落星”这个名字,跟一个传说有关。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落星石,周回百余步,高五丈,上生竹木,传曰有星坠此以名焉。”翻译过来是:一块周长百余步、高五丈的石头,上面长着竹子和树木,传说有星星坠落在此,因此得名。

“传曰”二字说明,在1500年前这已经是一个传说,不是郦道元亲眼所见。但”有星坠此”的说法流传甚广,后来甚至有人专程来考证。

1959年,刘少奇到庐山开会期间,顺便考察了落星墩。陪同的工作人员向他介绍,说这块石头是陨石。刘少奇回京后专门请地质专家鉴定,结论是:不是陨石,是沉积岩。

落星墩的高程为21.8米,总面积约1800平方米,不到足球场的四分之一。就是这么一小块石头,托起了一千年的建筑史。

千余年的建筑史

落星墩所在的这片水域,历史上长期属于星子县管辖。2016年,星子县撤县设市,更名为庐山市——但”星子”这个名字用了上千年,来源正是落星墩。

唐末五代时期,吴国杨溥大和年间(929—935年),在此设立星子镇,”星子”之名由此而来。落星墩在那个年代已经被视为一方标志,当地人称之为”宝石山”。

建筑的历史,从五代开始。

据《江西通志》记载,宋元祐年间(1086—1094年),朝廷敕建”福星龙安院”于落星墩上,后改名为”法安院”。这是落星墩上有据可查的最早建筑。此后历代均有修葺和增建。

到了明代,落星墩上的建筑达到鼎盛。明代文人记载的名称包括浮玉楼、玉京轩、岗漪轩、清晖阁等——楼阁轩亭,一应俱全。彼时鄱阳湖水路是江西交通命脉,往来船只经过落星墩,远远望去,湖中楼阁错落,恍若仙境。

遗憾的是,这些建筑没能留存下来。清代咸丰年间(1851—1861年),战乱波及鄱阳湖地区,落星墩上的建筑悉数焚毁。此后近一百四十年间,墩上只剩残垣断壁。

1998年,庐山管理局在原址上重建了落星墩上的建筑群。如今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次重建的成果——一座牌坊、一座楼阁、一座七级宝塔、一座重檐六角亭。这不是明代原物,但形制依古法,材料用石材,延续了落星墩”以石为骨”的建筑传统。

四座建筑,全是石头

落星墩上的建筑体量都不大,但有一个共同特点:以石材为主。这在全中国的古建筑中都不多见。

石牌坊是登墩后看到的第一座建筑。三门四柱,坊额上刻”落星墩”三字,是整座岛的门户。牌坊全部用花岗岩砌筑,素面朝天,朴素而结实。

重檐歇山式楼阁位于墩中央,是四座建筑中体量最大的一座。底层用花岗岩块石围护墙,南面设八字形石阶供人登临。二、三层为观景层,四面开窗,可环顾鄱阳湖全景。楼阁的屋顶用歇山式——这种形制在古建筑等级体系中仅次于庑殿顶,多用于楼阁亭台,兼顾庄重与轻灵。

七级宝塔是全岛最高点。塔身七层,内设石梯,但梯道狭窄,仅容一人攀爬。登上塔顶,可见鄱阳湖日出日落——枯水期向东望去是干涸的湖底草滩,丰水期则是一望无际的湖面。塔是全石的,连塔檐、塔窗都是石头雕出来的。

重檐六角亭位于楼阁旁,是观景和休憩之所。值得特别说明的是,亭柱全部用石材——这一点至关重要。普通亭子用木柱,木柱怕水,泡几个月就腐朽。落星墩的亭子用石柱,泡在水里几百年也不怕。

墩的四周还砌有一圈石砌围墙。围墙不高,但厚重,用花岗岩块石垒砌,缝隙严实。它的作用是减浪——鄱阳湖风大时,浪头打过来时,可减轻波浪对建筑主体的冲击。

文人来过,诗留下了

落星墩地处鄱阳湖咽喉要道,一千年来,往来文人墨客无数。他们留下了诗,也留下了落星墩在文化版图中的坐标。

相传陶渊明曾泛舟至此。他的《游斜川》中写道:“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后人考证”曾城”可能就是落星墩——但学术界对此有争议,这里标注为”相传”。

唐代李白经过鄱阳湖时,写下“楼船若鲸飞,波荡落星湾”,将落星墩所在的湖湾收入诗中。

宋代王安石登临落星墩,留下一首气势磅礴的诗:“崒云台殿起崔嵬,万里长江一酒杯。”——台殿高耸入云,万里长江在眼前就像一杯酒。这句诗后来成了落星墩最广为流传的名句。

黄庭坚也来过,写下“落星开士深结屋,龙阁老翁来赋诗”,记录了当时墩上有人结庐而居的情景,印证了宋代确有建筑存在。

宋代文人蒋之奇的诗更直接:“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呼应了”星坠”的古老传说。

这些人当中,和落星墩关系最深的要数朱熹。

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知南康军——南康军的治所就在星子县,紧邻落星墩。朱熹在任期间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复兴白鹿洞书院,亲任洞主,制定学规,使之成为南宋四大书院之一;二是修筑紫阳堤,以工代赈,用工1.72万个,用20层石条叠砌而成,保护星子县城和落星墩一带免受风浪侵袭;三是频繁泛舟落星湖,在墩上讲学、会友、赋诗。

紫阳堤至今犹存。它和落星墩一样,是”以石治水”的古代工程杰作——朱熹显然深谙这个道理:在鄱阳湖边搞建筑,必须用石头。

落星墩见证过的历史,远比它上面的建筑更壮观。

东汉末年,周瑜在鄱阳湖一带操练水军,后来率军迎战曹操于赤壁——那条水路就经过落星墩附近。

元末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展开决战,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水战之一。参战兵力合计近八十万,战船数千艘,鏖战三十七天,以朱元璋险胜告终。战场就在落星墩以北的湖面上。那一战,湖面火光冲天,落星墩上的石头大概也被映红了。

南宋末年,文天祥兵败被俘,被元军押解北上,途经鄱阳湖。他望见落星墩,心中不知作何感想——那个”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人,路过了一块名叫”落星”的石头。

这些事,落星墩都”看”到了。

一千多年来,落星墩上的建筑毁了好几次,又重建了好几次。木构的楼阁烧了、塌了、腐了,但石头的基座、石头的围墙、石头的亭柱,一直没动。鄱阳湖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落星墩就这么泡着、晒着、再泡着。

今天我们去看落星墩,看到的不是某一座建筑,而是古人了不起的工程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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