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沿都汶高速一路向西,穿过汶川,480公里后抵达阿坝州首府马尔康,藏语意为”火苗旺盛之地”的高原小城,出城向西北行约16公里,车子沿盘山公路爬升近千米,抬头会看见一幅近乎不真实的画面:云海之上、山脊尽头,一片金顶建筑群悬在半空,红墙映着雪光,经幡猎猎作响。
沿盘山路往上爬,四十多道弯一个接一个,路窄、坡陡、转弯急,车头几乎贴着崖壁调头。海拔一点点抬升,云也开始落到脚下。等到最后一道弯拐过去,山脊上忽然铺开一片建筑:石墙厚重,金顶耀眼,而正门之前,四根白色的巨型盘龙柱撑着天光,龙身镂空,盘旋而上,高得需要仰起头看。
网上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云顶天宫”。
它就是昌列寺。
很多人一看到盘龙柱都觉得诧异,藏传佛教的寺院里,怎么会立着这样一对中原式的盘龙柱?
昌列,意思是闭关、静修的地方。藏传佛教的修行传统中,闭关是极重要的一环,修行者要离开人群、离开喧闹,找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地方,一坐几年。
十三世纪中叶,希热将参尊者来到这里闭关,搭起草棚,结庐静修,那就是这座寺院最早的雏形。此后来学法的人多了,信众聚拢,茅棚渐渐变成殿堂,从一座小小的“喇嘛庙”变成远近闻名的昌列寺,成了嘉绒藏区一座颇有分量的宁玛派道场。
历史上的昌列寺也并不寂寞。清嘉庆年间土司三郎纳木吉当政时期,寺里走出了两位杰出喇嘛,其中一位罗布让恒周,曾在清道光年间出任达赖喇嘛的经师,后来更登座甘丹寺第七十四任赤巴——甘丹赤巴是格鲁派的最高法座,一位宁玛派僧人能获此尊位,足见昌列寺当年的声望。寺院旧志记载,昌列寺每年要举行五次大型法会,藏历四月、六月、九月、十二月各有仪轨,其中六月十六日起的夏安居长达四十五天,规模盛时僧侣云集。
八百年里,昌列寺几经起落。旧殿在岁月和变故中损毁,留存至今的,只有老庙那截残存的土墙。上世纪八十年代,寺院在原址上恢复重建;2004年,六层高的大经堂工程启动。今天看到的庄严殿宇,绝大多数是这二十来年陆续建成的。
中原的古寺,讲究中轴对称,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线排开,基本都有固定格局,顺着人流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但昌列寺没有这个条件。山脊不是平地,能用的只有几块台地。整座寺院依着山势分成上、中、下三层,建筑跟着坡度错落铺开,哪块地能承重就在哪块地立殿,哪段坡缓就铺一条路。
2004年动工新建的大经堂,是一座六层的藏汉结合建筑。主体为钢混结构,所有墙体均以花岗石砌筑。整座殿堂的木雕装饰全部采用红木;经堂正门立着四根巨型镂空龙抱柱,龙身盘绕、鳞爪分明;走进堂内,四根20米高的汉白玉方形巨柱拔地而起,柱上同样盘绕着精雕细琢的龙纹,仰头看,龙仿佛正顺着柱子向上飞升。汉白玉洁白温润,与殿内暗红色的木构、金色的佛像形成强烈的视觉冲撞。
堂内灯饰为意大利进口,八尊金佛从尼泊尔迎请而来,而整座大殿的房顶,全部采用贴金——远远望去,金顶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灼灼生辉,隔着几座山都能看见。
这座大殿单层面积一千多平方米,可容纳三千多人同时诵经。主楼六层,一层是大经堂,二层讲经堂,三层藏经楼,四层是多媒体电教室,五层金佛殿,六层陈列馆,一层一个功能,直到楼顶的金顶。因为楼层太高,寺里还装上了电梯,这也是全国寺庙中极为罕见的配置。难怪有人评价:这是高原深山里,把汉藏工艺乃至海外器物熔于一炉的一座”九天佛国”。
在恢宏的新建筑群西南角,有一栋看似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叫小经堂,2012年7月16日被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别看它小,来头可不简单。这是一座典型的藏传佛教寺院建筑:单体二层,石木结构,重檐歇山顶,人字形木构架,石砌外墙底大上小、外收内直,门前是20级垂带式踏道。平面呈长方形,坐西朝东,由门厅、转经廊、正殿三部分组成,面阔23.4米,进深26.5米,占地620平方米。
小经堂最珍贵的是”内芯”。梁柱托木彩绘色泽艳丽,历经数十年仍保存完好;二层西北角的经堂内保存着大量珍贵文物,其中来自尼泊尔的佛金及板壁画就有数十件,异域风格浓郁。当地文物部门评价其建筑之精细、佛像壁画之精美、经典图书之珍贵”堪称藏区一绝”。
真正让昌列寺出圈的,是正门那四根柱子。
整料汉白玉,高二十米,柱身镂空雕刻盘龙,龙身从柱底一路绕到柱顶,鳞片、龙爪、云纹都刻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东西,通常出现在曲阜孔庙、故宫这类中原建筑里,是汉地营造体系里的高级样式。如今它立在康藏高原的山脊上,作为藏传寺院的门面。
四根二十米高的汉白玉方柱撑起内部空间,木作是红木,屋顶大面积贴金,光打上去,整个经堂是暖的;坛城的彩绘、佛像的造像,承袭的是尼泊尔、西藏一路的风格;壁画的纹样、门窗的雕花,又带着嘉绒本土的味道。
嘉绒藏区本身就是汉藏交流的前沿,几百年里,这里的寺院一直在吸收外面的东西。茶马古道上的商队带来了汉地的砖瓦和工匠,也带来了龙、凤、云纹这些吉祥图样。所以当一座当代寺院有机会重新营造,它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把几种传统放在一起。
看惯了中原木构的人,初看藏寺会觉得”不讲究”。没有斗拱层叠,没有月梁弯折,柱子粗、墙厚、殿深,好像只要结实就行。
其实只是讲究的点不一样。藏传寺院的空间逻辑是“外显内密”:外面金顶、宝幢、雕刻,做得极其张扬,让远处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里面却是另一套秩序,光线暗,空间收,佛像、坛城、经卷按修行的次第布置,一切为观想和礼拜服务。
寺外是108座转经筒组成的长廊,可以跟随队伍,一手推转经筒,一手捻佛珠,嘴里轻声念诵;后山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和原始森林,春有杜鹃,夏如绿毯,秋来彩林尽染,冬日寂静安详——嘉绒人为此写过一首诗:”春之圣山杜鹃艳,夏之圣山绿地毯,秋之圣山彩林灿,冬之圣山结佛缘。”
站在后山观景台俯瞰,整座寺院与马尔康河谷尽收眼底,日落时分,金顶被夕照点燃,名副其实的”日照金山”。
不过藏区寺庙殿内禁止拍摄佛像,不要随意拍摄僧人,转经绕塔一律顺时针,海拔3400米,走路说话都放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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