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运城万荣县,有两个名头。一个是“中国笑话之乡”,说的是万荣人爱讲笑话,全国出名。2008年,万荣笑话进了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研究万荣笑话的人总结,它最大的特点是一个“挣”字——爱舌辩,讲偏理,认死理,不服输,犟到底。
另一个藏在县城东岳庙的后院里——一座叫飞云楼的木楼。
当地有句民谚,传了几百年:”万荣有个飞云楼,半截插在云里头。”
运城新闻网讲过它的来路:一个永济人和一个万荣人碰到一起,各自夸家乡。永济人说“永济有个万固寺,把天磨得咯吱吱”,万荣人不服,便回了这句更狠的。
飞云楼高23.19米,通体木结构,一枚铁钉都没有。它和应县木塔并称”南楼北塔”,人称”中华第一木楼”,一塔一楼,撑起了中国木构建筑的两极。
中国古代建筑,不用铁钉,靠的是榫卯。
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凹凸咬合: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两个一扣,天衣无缝。全楼大小接口,均以榫卯相合,无一铁钉。
23.19米高的楼,相当于七八层普通住宅。全楼的重量,最后都落在几根柱子上,而柱子与梁枋、梁枋与斗拱、斗拱与屋檐,全靠木头咬着木头。
木头这种材质,天热了膨胀,天冷了收缩,受了潮会变形,干了会开裂。如果拿铁钉把构件死死钉住,木头一胀一缩,要么把钉子崩开,要么把自身撑裂。古人于是想出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 榫卯。不用任何金属,只在木构件上凿出凸榫和凹卯,让它们严丝合缝地插接在一起。
榫卯的好处,在于它留了余地。构件之间有极细微的缝隙,木头热胀冷缩时,可以在这点空隙里自行舒展,不会互相较劲。而当大风袭来,整座楼还能顺着外力轻微晃动,把那股冲击力一点一点卸掉。
最底下,是四根通天柱。四根巨型木柱从一楼地面一气通到楼顶,高十五米半,是全楼的”龙骨”。四根通天柱周围,三十二根木柱按棋盘式格局排开,梁枋斗拱穿插勾连,整层楼就像用木头编织出来的一件容器。
没有钉子的楼,不怕生锈,不怕松动。它怕的东西只有一样——火。所以它能在山西的风沙里一站数百年。
站在楼前仰面看,大多数人会先”哇”一声,然后才想起问:这满身的繁复,是什么?
是斗拱。
斗拱是中国木构建筑独有的部件:一层斗一层拱,层层出挑,把深远的屋檐稳稳挑出去,同时把屋顶的重量一级一级传回柱身。普通建筑,斗拱是点缀;飞云楼,斗拱是主角——全楼共计345组,形态各异,几乎没有两组完全相同的。
345组是什么概念?层层密布的斗拱,从柱头生长出来,环抱着檐口,簇拥着翘角,远望如祥云缭绕,近看如繁花盛开。”飞云楼”三个字,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楼会飞,是斗拱如云。
妙处还不止好看。斗拱层层叠叠的悬挑结构,本身就是一套减震系统:地震波传来时,榫卯节点相互摩擦、错位、复位,把破坏性的能量一点点耗掉。万荣所在的晋南,正卡在汾渭地震带上,方志里房倒屋塌的记载几百年不绝,而这座纯榫卯的木楼,摇而不散——靠的不是死扛,是满身的”关节”。
云是软的,承托云的这345组斗拱,却是硬的。古人把力学藏进了美学里。
飞云楼的层数,是个谜。
从外面数,三层。进里面数,五层。
所谓”明三层,暗五层”:外观重檐三层,内部的两个暗层夹在中间,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空间被剖成明暗交替的五重,视线顺着楼梯盘旋而上,每转一个弯,光影变一次,楼阁的层叠感扑面而来——明明是不到24米的楼,走一遍,体验上像爬了一座塔。
更精细的在屋顶。楼上是十字歇山顶:两个歇山顶十字相交,四出抱厦,飞檐挑角。全楼共32个翘角翼角,每个翘角尖上,都立着一位顶盔掼甲的琉璃武士,甲胄分明,姿态各异,四百多年来镇守四方。民间传说里,这是三十二位”角神”,替这座楼顶着天。
白天看,琉璃武士在檐角泛着光;夜里大风天,檐角铃响——风动,铃动,角神们值班的声音。
飞云楼所在的东岳庙,历史比楼老得多。庙址在唐代贞观年间就已存在,算下来一千四百年,主祀东岳大帝黄飞虎。1988年,东岳庙连同飞云楼一起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座楼本身始建年代已不可考,相传是鲁班的”作品”——当然只是相传。比较可靠的说法是:现存楼体”明建清修”,明代正德年间重建,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大修后定型成今天看到的样子。按正德年间算,五百多年。
有意思的是万荣人自己跟这座楼的关系。这是个靠讲笑话闻名的县城:万荣笑话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里的人见面三分笑,说话三分抖,”万荣人说话能信吗”是他们自己挂在嘴边的自嘲。
可唯独提起飞云楼,他们一句玩笑都不开。”半截插在云里头”——外地人当是夸张,万荣人当是用词保守了。笑话是生活里的缓冲,木楼是骨子里的较真。
上世纪三十年代,梁思成和林徽因跟随中国营造学社,四次深入山西,用尺子一寸寸量过应县木塔,翻山越岭寻到佛光寺东大殿,在云冈的洞窟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在中国大地被战火吞噬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这些木头建筑的影像和图纸。
关于飞云楼,至今流传着一个说法:梁林一行曾到过万荣,站在东岳庙里,被眼前这座密布斗拱的木楼震住了。梁思成提笔想把它画下来,却被那层层叠叠、几乎每组都不重样的斗拱难住了,草图上连画了几个圈。而身体抱恙的林徽因,未能登楼,这成了她山西之行的一桩憾事。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可惜目前能查到的资料里,并没有梁林测绘飞云楼的原始记录,它更像是一个被后人寄托了情感的传说。真假难辨,却不难理解人们为什么愿意这样讲 —— 飞云楼那些翻卷如云的斗拱,确实复杂到足以让任何一位木构大家犯难。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年代,有一批学者顶着战乱和贫病,用最笨的办法,把一座座容易被遗忘的古建筑量了下来、画了下来。应县木塔、佛光寺这些今天的名楼名寺,之所以能进入现代人的视野,靠的正是他们当年的那份较真。飞云楼即便不在他们亲手测绘的名单里,也同样是那个 “抢救中国古建” 的时代,被照亮过的一角。
飞云楼最后的命运转折,属于这个时代。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藏在县城的角落里,除了文保圈和古建爱好者,几乎无人知晓。1953年,飞云楼列为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此后国家数次拨款修葺,重整彩瓦、补造铜顶、修复楼梯、增设栏杆。
2011年12月,又一次彻底大修启动,2014年10月主体工程完工——修的方式很克制:能不换的旧构件,一根都不换。
2024年,游戏《黑神话:悟空》火了,飞云楼作为重要取景地被收入游戏,飞檐斗拱的东方美学一下子撞进了全球玩家的视野——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中国还有一座能和应县木塔并称的木楼。
2025年12月,飞云楼景区获评国家4A级景区。几百岁的老楼,成了”网红”。
但站在楼前你会发现,它其实什么都没变。斗拱还是那些斗拱,翘角还是那些翘角,榫卯还是安安静静咬着劲。变的是看它的人——从当年的工匠、香客,到今天的游客、玩家。木楼不说话,只是继续站着,像它数百年来的每一天。
如今的飞云楼,早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看客。
这些年,文物部门对它做过多次修缮,始终遵循 “修旧如旧” 的原则,尽可能保留原始的木构件,用传统工艺一点点还原明代营造的逻辑。
有机会去山西,不妨去万荣走一趟。站在东岳庙的院子里,抬头看那漫天翻卷的斗拱,听楼角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你会忽然明白 —— 为什么古人愿意把一座木楼,叫作 “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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