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晋东南的崇山峻岭间,沁河像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流经阳城县润城镇。就在河水拐弯的地方,有一座小城突兀地立在河心的巨石之上——三面环水,一面接陆,远远望去,像一只伏在水边的金龟,又如一尊挺立中流的砥柱。
只看外观,它与晋东南数以百计的明清古堡似乎并无不同,由无数青砖堆砌的高墙。但如果你进入城墙内侧,就会发现墙上全是密密麻麻且整齐排列的孔洞,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头皮发麻。
这些孔洞可不一般,它是古代冶铁废弃的坩埚,本来就硬度拉满,再和坚硬的条石搭配,坚固程度直接夯到爆,即便是用火炮狂轰乱炸,也只能伤及皮毛。
这就是砥洎(dǐ jì)城。是当今世上唯一一座用坩埚筑城的古堡。
一
“砥洎”二字,大有讲究。
砥,是砥柱,是河水中坚不可摧的巨石;”洎”(jì),是沁河的古称——春秋时称少水,明清润城一带又称洎水。古代江河有别,唯黄河可称”河”,其余江河只能称”水”,这”洎水”便是古人对沁河的叫法。
城建在沁河岸边一块巨大的磐石之上,三面被滔滔河水环抱,如砥柱挺立中流,”砥洎城”由此得名。
城建在小山咀上,南接村镇,北临沁河,呈半岛之势。城不大。城址略呈椭圆形,东西长约320米,南北宽约200米,周长1000米出头,占地六万六千平方米。六万多平米是什么概念?也就比一个标准足球场大那么几倍。可在明朝末年,就是这么一座弹丸小城,护住了一方人的身家性命。
明崇祯年间,天下大乱。李自成等农民起义军在北方横冲直撞,官军疲于奔命,地方上兵荒马乱,无论富户贫民,个个自危。
关键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
杨朴,润城人,时任北京大兴县知县。眼看着天下不太平,他忧心忡忡:这乱世里,一家老小、乡里乡亲,往哪儿躲?
为了给家族和乡亲们一个乱世里能躲、能活的地方,他决定在沁河中央那块天然巨石上,修一座城。
据碑记和地方史料推算,这座城约在明崇祯年间动工,崇祯十一年,也就是1638年前后竣工。如今算来,快四百年了。据当地流传,城成次年,杨朴便与世长辞,没能看到这座城在乱世中为乡邻遮风挡雨的岁月。
二
一个知县,哪里来的底气筑城?
砥洎城所在的阳城、泽州一带,明清时期冶铁业极度发达。据史料记载,仅在阳城、泽州出产的铁,就占到全国产量的七八成。润城古镇曾是百里沁河第一镇,铁炉林立,商贸繁盛。
古人炼铁,要把铁矿石放在一种特制的耐火容器里烧熔,铁水倒出来,那个容器就不能再用了,成了废料。这种容器,就叫坩埚。坩埚用耐火土做成,烧过铁之后,变得又硬又密,论结实程度,一点不输石头。
古人是最擅长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当地人建城时灵机一动:这些别人眼中的废物,为何不能变成筑墙的材料?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道奇观。
砥洎城的城墙,城基用的是河石,城墙下部,是石条和鹅卵石砌的;朝河的那一面外墙,用的是石灰石和天然的河卵石,外面还包着一层青砖;而内墙,就是用坩埚和石条混着砌的。用来黏合它们的东西也很神奇——石灰和炼铁渣调成的浆料。这种浆料,坚固程度甚至胜过今天的水泥砂浆,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它会不断钙化,越老越硬。
为什么用坩埚反而更结实?这里面有门道。
坩埚本身是烧过铁的高温耐火材料,质地致密坚硬;码在一起,圆筒状的造型让墙体多了许多受力点,层层咬合,比平整的砖墙更能分散压力。再加上那个会”越老越硬”的炼铁渣浆料,四百年下来,这座城墙不光没塌,反而被岁月越熬越坚固。
除了坚固,这种墙有一系列”隐藏属性”:
防腐防水。坩埚本就是经千度高温淬炼的耐火材料,物理化学性质极其稳定,雨水泡不烂,岁月啃不动。
冬暖夏凉。坩埚中空,墙体布满微小的空气腔,夏日隔热,冬日保温,墙体之上的民居因此冬温夏清。
越老越硬。铁埽浆中的铁渣与石灰在漫长岁月中发生缓慢的化学反应,时间越长,黏结越牢——四百年前的墙段至今仍坚如磐石,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成本低廉。就地取材,变废为宝,省去采石烧砖的浩大耗费,充分体现了主持筑城者因地制宜、体恤民力、简约实用的理念。
所以砥洎城又得了个绰号——“铁铸古堡”。
站到城墙下抬头看,那种感觉相当震撼。一行行坩埚纵着排布,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圆圆的孔洞一个挨一个,远看像蜂巢,近看是一圈圈倒扣的陶罐。用行话说,这叫 “蜂窝墙”。
这是中国建筑史上绝无仅有的景观——这种蜂窝状坩埚城墙,在全国独一无二,2007年经古建筑专家鉴定,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墙。
三
这座城修建的初衷是给家人建一处庇护所的。所以打从一开始,这座城的每一寸设计,都是奔着“防御”两个字去的。
砥洎城建在沁河磐石之上,三面环水,东、北、西三面城墙立于河滩,从水面算起高达20余米,比北京故宫的城墙还要高出10米;南面临陆,城墙起于地面,高约十米,同样易守难攻。汛期河水滔滔,敌人连近身都难。
城墙上部宽约2.2米,平均高约8.5米,堞口、女儿墙、望楼、炮台、哨所一应俱全,北部还设有藏兵洞、演武场。城设水旱二门:旱门即南面正门,砖券拱门上石匾书”砥洎城”三字,通往润城村,走的是车马;水门在城北,顺城墙石梯而下直抵沁河,备的是船渡,万一城被围困,水路便是生命线。清代加修的瓮城,更是”瓮中捉鳖”的经典设计。
城内布局设计也很有巧思。
据说砥洎城的街巷,是按八卦图设计的。城内的通道纵横交错、方正有序,形成十大街坊。走进去,你很快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这里的巷子,几乎全是”丁”字巷,没有一条笔直贯穿到底的通衢,外人贸然闯入,三转两转就迷失了方向。坊间说它是”八卦迷宫”,毫不夸张。
你可别小看这个设计。丁字巷,是古代军事防御里最讲究的一种布局。十字路口,四面都能走,敌人冲进来可以长驱直入、四散奔逃;可丁字巷不同,走到头,面前要么是一堵墙,要么得拐弯,根本不知道拐过去通向哪儿。敌军进堡,被这些巷子一切割,立刻陷进一片片彼此隔绝的小天地里,处处是死角,步步有埋伏,想撤都找不到路。
更妙的是,砥洎城还玩出了”立体”的花样。
地面上,是丁字巷和密不透风的院落;院落与院落之间,都开着暗门,一家通着一家,外人看着是堵墙,里面的人却可以穿门过户,进退自如;头顶上,街坊之间架着过街楼,人在楼上走,居高临下,整条街的动静尽收眼底;而脚底下,还凿有地道,通着城里的要害处。地下、地面、空中,三层连成一张网,这叫”三维一体”的防御体系。
我们常说”迷宫”,砥洎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迷宫。
这座城的防御,简直是武装到了牙齿。城周有环城路,主要巷口都设了巷门,大一些的宅院里建有望楼,城墙上更是炮台、望楼、垛堞、藏兵洞一应俱全。整座城还开了两道门:一道旱门在城南,通往润城村;一道水门在城北,直通沁河。平时,人们从旱门进进出出,打水、运输走水门;一到战时,城门一关,这座城就成了一座独立的小天地,攻不进来,也困不死——城里有水有粮,地道连通内外,人可以撑很久。
据当地史料记载与民间传说,砥洎城建成后历经多次兵祸,却从未被攻破。古时一遇兵荒马乱,城门一关,全城自成一体,攻不可破。战火硝烟中,还有一段近代的记忆:抗战时期,这里曾是太岳军区(军分区)的后方基地,陈赓部曾在此驻扎。据当地老人口述,日军曾炮击城墙,炮弹砸在坩埚墙上只留下浅浅凹痕。
四
走进城心,你会看到另一番景象:庙宇林立,文昌阁、关帝庙、三官庙、黑龙庙、大士龛、祖师阁、金代以前的文公祠……20多处古建筑散落城中。黑龙庙踞于制高点,是全城的”灯塔”;文昌阁护佑文运——明清时润城文风鼎盛,砥洎城竟有”一城三进士,寨上十举人”之誉。清代著名数学家、汉学家张敦仁的故宅至今保存完好,”鸿胪第””师帅府”等官绅宅第诉说着当年的繁华。
防御、教育、居住、信仰、休闲——古人把一座城切分成五大功能区,打仗时能并肩御敌,承平时能读书经商,这哪里是一座城堡,分明是一个微缩的理想社会。城内民居多为传统木结构的二三层阁式小楼,层层设明廊,雕梁画栋,战时窗口便是枪眼,太平时凭栏便是风景。
1986年,砥洎城被列为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5月25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7月,砥洎城保护修缮工程启动,这是百年来首次大规模官方修缮——这座饱经沧桑的铁城,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守护。
如今,城内仍有居民生火做饭,街角仍能听见乡音。穿过过街楼,爬过藏兵洞,摸一摸四百年前的铁埽墙,指尖传来的粗粝凉意,是工业文明与农耕文明在烽火岁月里的奇妙握手。
在别人眼里,炼铁剩下的是废渣;在润城人眼里,废渣里长出了城墙。变废为宝,因地制宜,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一座砥洎城,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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