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沙漠里的”世界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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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元366年至今,一千六百五十年间,一位位无名画师在鸣沙山的崖壁上画下天国的想象——也画下了整部中古中国的百科全书

站在莫高窟九层楼前,抬头往上看,一层层栈道像悬在空中的走廊,把密密匝匝的洞窟串成一座垂直的城市。这里没有真正的声音——但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里,画家们画了七个世纪的鼓乐、舞蹈、战马嘶鸣和骆驼铃铛。一千六百多年过去,颜料里的矿物还在发光,就像墙壁深处藏着另外一千个晴天的阳光。

它到底藏着什么?先从这个地方本身说起。

一、一千六百五十年前的一束光

公元366年,一位名叫乐僔的僧人拄着锡杖,沿着河西走廊往西走。走到鸣沙山脚下,天色已晚。据武周圣历元年(698年)《李君修莫高窟佛龛碑》记载,他忽然看见对面的三危山金光万丈——”状有千佛”。这块碑上写下的每个字后来都成了信史。

乐僔停下脚步,在鸣沙山断崖上开凿了第一座洞窟。不久,另一位法良禅师从东方来,在乐僔窟旁接着凿。这就是一切的开端——”伽蓝之起,滥觞于二僧”。

此后的一千年里,没有人停下来。从十六国的北凉,到北魏、西魏、北周,再到隋唐盛世、五代纷争、宋夏交替,直到蒙元入主——前后十一个时代,鸣沙山东麓的这段断崖从未停止过锤凿之声。石窟越凿越多,由一层变成两层三层,像不断膨胀的蜂巢。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敦煌在当时的地位远不止一个”边陲小城”。用敦煌学者王惠民的话来说——”古代敦煌就像现代的深圳”。它卡在丝绸之路最核心的节点上:西去西域、中亚、波斯,东来长安、洛阳。商队在这里交易,僧侣在这里落脚,各国的语言、信仰和审美像冲积扇一样层层堆积在这片绿洲之上。唐人笔记里写敦煌”村坞相属,多有塔寺”,那是整整盛世的底气。

莫高窟规模总览:

735现存洞窟总数(含南北区)

492南区存有壁画/塑像的洞窟

45,000+ m²壁画总面积(约10个标准足球场)

2,000+ 身彩塑造像(最高35.5米,最小不足2厘米)

1,600+ 米窟群南北总长度

11 个时代从十六国到元,绵延近千年

二、一面墙壁可以装下多少内容

如果要给莫高窟的壁画归个类,敦煌研究院的官方分法是九大类。但我们不妨换个更直观的视角——站在一个洞窟里,环顾四壁,你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抬头先看见的是藻井——覆斗形的窟顶上,画师们铺开繁复到极致的图案。三兔共耳、团花缠枝、飞天旋舞,一圈圈叠上去,像倒扣在头顶的花伞。莫高窟有四百多个藻井,没有一个重复。

低头看正面的龛,佛像端坐。这是”尊像画”——佛陀、菩萨、天王、力士。北朝时期的佛像线条刚健,印度犍陀罗的影子和中原的笔法在脸上打架;到了盛唐,佛像的嘴角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长安洛阳最自信的审美。第45窟的主尊佛像,右手上举、左手抚膝,颈间三道弧线暗示呼吸——一尊泥塑有了生命感。

转身看左右两壁,巨幅的”经变画”扑面而来:这是莫高窟壁画最壮观的部分。简单地说,就是把一整部佛经的内容浓缩成一幅画。比如《观无量寿经变》,画的是阿弥陀佛居住的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八功德水、用金银琉璃铺成的大地。楼阁重重叠叠,乐伎拨弦,飞天散花。唐人画这样的场景时格外自信,因为他们见过长安大明宫真正的繁华,知道什么叫”金碧辉煌”。

莫高窟现存经变画多达三十三种。第148窟一幅《涅槃经变》,画面长约23米,绘有五百多个人物、六十六个情节——释迦牟尼在娑罗双树下入灭,弟子们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一位年老比丘却神色平静。画家用一支笔区分了”人间悲恸”与”佛国安宁”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世界。

还有一类画,是莫高窟最早期的主题,也是最动人心魄的部分——”本生故事画”。讲的是释迦牟尼前生前世的事。这些故事往往极端、残酷、又充满悖论之美:一个人要怎样付出,才能对得起”慈悲”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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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道颜色,讲三个故事

九色鹿:恩将仇报者的结局

第257窟西壁,北魏人画了一只鹿。它的毛色由九种颜色组成,白如雪,赤如丹,角白如银。恒河边,它从激流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人。那人跪地发誓:”我绝不把你的藏身处告诉任何人。”

后来王后梦见了这只鹿,要国王用鹿皮做裘衣。国王悬赏天下。溺水人看见了告示——告密可得金碗银碗各一份、半个国家的治理权。他带国王和军队围住了九色鹿。

接下来是这幅画最著名的一刻:九色鹿不逃跑,而是站在国王面前,用人语说出事情的真相。那个北魏画师给了鹿一个站立的姿态——鹿的角与国王前额基本持平,不卑,不亢。学者们后来拿这点与印度和龟兹石窟的同题材壁画作比较——在那些版本里,鹿是跪着的。

国王被感动了,下令禁猎九色鹿。而那个背信弃义的人,”顿时浑身长疮而死”。这幅壁画不是简单的说教,而是把一条朴素的道德准则画成了永恒——”受人之恩,勿忘”。北魏人需要这样的故事,因为他们活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承诺比什么都稀缺。

萨埵太子:一碗血肉的重量

第254窟和第428窟画的是这个系列里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故事。

古印度宝典国的三王子摩诃萨埵(译作”萨埵”),和两位哥哥在山林中游玩。走到崖边,看见山谷里躺着一只母虎。母虎刚刚生下七只小虎,饿得奄奄一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七只幼虎正嗷嗷待哺。

萨埵让哥哥们先走。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爬上山崖,用利木刺破自己的脖颈(血要先流出来),纵身跳下山谷。母虎舔到了血,有了力气,然后啖食其肉。它活过来了,七只幼虎也活过来了。等国王赶来,山谷里只剩下一堆白骨。王后抱着头骨哭到昏厥。

第254窟的北魏画师把这个过程浓缩在同一个画面里:萨埵刺颈、跳崖、被食——三种时间的动作并置在同一面墙上。这种方式在艺术史上叫”异时同图”,是中国古代叙事画独有的智慧。千佛洞的早期画工可能不识字,却掌握了一套令人惊叹的视觉语言。

尸毗王:秤盘上的血肉

还是北魏,第275窟。国王尸毗立誓”普救一切众生”。有一天,一只鸽子逃进他的腋下,后面紧追着一只老鹰。尸毗王要救鸽子,老鹰不肯:”你救鸽子可以,但我吃不到鸽肉就会饿死。你说普救众生——难道我不算众生?”

尸毗王命人取来一杆秤:一头放鸽子,一头放他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奇怪的事发生了——他割尽了身上的肉,秤盘仍然翘不起来。最后他忍着剧痛,整个人坐上了秤盘。那一刻,天平两端终于平衡。这个诡异的寓言翻译过来其实很简单:救一个生命——哪怕是一只鸽子——也要付出整个自己的代价。

北朝的这一批本生故事画,用大量鲜血、牺牲和极端情境作底色,但它们不是在渲染暴力,而是在追问一个渗透骨子的问题——”你愿意为另一个人做到什么地步?”这种基因,后来渗进了中国文学最深处的那个部分。

四、一幅地图,一座寺,一次传奇的发现

第61窟西壁有一幅壁画的尺寸会让人收住呼吸——高3.42米,宽13.45米,面积将近46平方米。它是莫高窟现存最大的一幅壁画,叫《五台山图》。

画面上是五代时期的五台山全景。从山西太原一路画到河北镇州(今正定),方圆五百里的山川道路一目了然。山峰并峙,城池星罗棋布,佛寺塔刹一百多处,详详细细标注了每座寺院的名称——大佛光寺、大法化寺、大清凉寺……一共有195条榜题。山川间,僧人在说法,信徒在巡礼,山道上有人牵骆驼,有人在驿站的客舍里歇脚,有人在溪边舂米。这既是佛教圣地的朝拜地图,也是一幅生动到令人发指的社会风情画。

被学者们称为”世界上最早的立体全景地图”。

然后,一千年过去了。

1937年6月,梁思成和林徽因第四次来山西进行古建筑考察。在此之前,日本学者曾经在国际上公开宣称:”中国已经没有唐代木构建筑,要看唐代木构,只能去日本奈良。”这句话让梁思成憋了一股劲——他不信。

出发前,梁思成翻阅了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出版的《敦煌石窟图录》,在里面看到了第61窟《五台山图》的照片。图上清清楚楚标着”大佛光之寺”的位置。他拿着这幅图上描述的地标,一路寻到了五台山腹地。

推开佛光寺东大殿的门,在梁架的脊檩上,他们发现了一行墨书——”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守澄……大唐大中十一年”。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

在这之前,中国建筑史研究的编年表上,木结构一栏的最早年份始终空缺。不是没有,而是谁也不敢肯定哪座是真的。日本学者的话虽然刺耳,当时却也是事实。佛光寺东大殿的发现——确切地说是”由敦煌一幅壁画按图索骥的发现”——一举把中国建筑的可考历史推向了唐代。

这个故事至今还在建筑史课本里被反复讲起,但很多人可能忽略了它的前提:一千年前某个不知名的画师,在敦煌靠记忆一五一十地画下了千里之外五台山的地貌与每一座寺院。他可能从来没有到过五台山——画的原稿来自归义军使者带回来的”五台山化现图”(类似今天的导览图)。但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在一千年后竟然可以当精确的地质导航来用。这才是莫高窟壁画真正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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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反弹琵琶:千年最著名的舞姿

第112窟是莫高窟最小的洞窟之一——一个不足四平方米的中唐小窟,进门几乎转不过身。但就在南壁东侧不起眼的角落,画师画了一铺《观无量寿经变》。画面的下方是舞乐区。

六位乐师分列左右——拍板、竹笛、拨浪鼓、琵琶、阮、箜篌。他们忘情弹奏,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画面中央。地毯正中间,一位伎乐天翩翩起舞。她束着高高的发髻,上身赤裸,佩戴华丽的璎珞。最关键的动作是——她把琵琶反背在身后,左手环抱按弦,右手屈于琴箱弹拨;左脚稳稳支撑着身体,右腿高高抬起,拇指翘起,踏足而舞。飘带在她身边舒卷飞扬。

这就是”反弹琵琶”。在敦煌所有壁画中,琵琶作为乐器出现了不下七百次,手执琵琶边弹边舞的图有数十幅。但”背后反弹”是其中难度最高、艺术感染力最强的。它不是写实的——现实世界里没有人可以同时完成背后弹拨和高抬腿舞蹈,正是这跨越了生理极限的美,让整个画面有了超越现实世界的诗性。

1979年,大型舞剧《丝路花雨》以反弹琵琶形象为灵感来源,首次将这一定格的壁画舞姿”复活”在舞台上。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里,反弹琵琶成为敦煌艺术的标志性符号。2021年,北京舞蹈学院的敦煌舞团队更进一步——他们训练出一位叫陈奕宁的舞者,同时具备琵琶演奏与敦煌舞表演的能力,真正实现了”边舞边弹”,把壁画里这个”不可能的姿态”变成了活的。

而那幅壁画仍然静静地留在三平方米的小房间里,石绿、赭黄、铅白还是盛唐的颜色。伎乐天头部原本贴金的头饰早已剥落,但没有人否认她那”雍容华贵”的气质。

六、第45窟:当泥巴有了灵魂

如果你只能看莫高窟的一个洞窟,看45窟就好。

盛唐时期开凿,正壁一个敞口大龛里,七身塑像按严格的等级对称排列。正中间是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右手举起,左手抚膝,似在说法。最让研究者反复推敲的细节在他的颈部:三道弧线暗示着皮下喉结和呼吸的起伏——泥塑做到这份上,已经不是”造像”,是”造人”。

两侧是一对反差极强的弟子。左面是大弟子迦叶:高鼻深目,额头三道深刻的横纹,嘴唇紧抿,袒露的胸部清晰显出肋骨——这是苦行僧式的智者的形貌。右面是阿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僧,面容圆润,眉目秀朗,身体微倾,透着几分局促和腼腆。一千多年之后看,你会感到他就是某个被突然拉到舞台上鞠躬的少年。

再往外两尊菩萨,体态呈S形的”三道弯”——冰肌玉骨,面带慈悲。最外侧两尊天王:金甲战裙,瞪目张口,一手掐腰一手挥拳,脚下踩着一个表情痛苦的地神。

在这不到五米宽的龛里,盛唐的工匠用泥巴塑造了仙/人、智慧/青春、慈悲/武力之间的全部张力。更关键的点在于:七身塑像的目光不是平视的,而是微微倾斜向下。如果你在龛前找好角度蹲下来仰望——会发现七双眼睛都在”看着你”。这不叫技巧,这叫对观者的知觉。

七、藏经洞:五万件文物,七百年封存

1900年6月22日(清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一个姓杨的抄经伙计在清理第16窟甬道的积沙。烟斗磕在墙壁上,发出”咚咚”的空响。他把情况告诉了雇主——王圆箓,一个从湖北逃荒到西北、后来当了道士的老兵。

那天夜里,两人破壁而入。

“内藏唐经万卷,古物多名”——王圆箓的墓志铭是这么写的。这就是震惊世界的藏经洞(第17窟)。原是高僧洪辩的影堂(纪念堂),在公元11世纪初,因为某种尚未确认的原因——可能是躲避战乱,可能只是寺院”淘汰旧经”——五万余件经卷、绢画、文书被秘藏于此,砌墙封门,外面还画了一层壁画遮掩。一藏近九百年。

藏经洞的东西内容有多杂?汉文写本、梵文贝叶经、藏文卷子、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西夏文……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天文、历法、医药、地志、契约、户籍、书信。其中最晚一份有确切纪年的文书,是大宋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

王圆箓发现之后,曾送了一些给地方官员。没人当回事。甘肃学政叶昌炽收到了几本经卷和一幅《水月观音像》,他是第一个意识到这批东西学术价值的人——建议藩台衙门出钱把经卷运到兰州保存。衙门的回复只有一个词:”没有经费。”

等第七年,斯坦因来了。他不懂中文,但他的中国助手蒋孝琬代劳翻译,编了一套令人窒息的说辞:”我是从印度来的,沿着玄奘取经的路,要把这些东西重新带回印度去。玄奘的在天之灵把这些经卷托付给了你。”

王道士的信仰背景确实和玄奘有关。他信了。

斯坦因花了二百两银子,装走二十四箱——九千多卷文书、五百幅绢画。他后来的考古报告里自己都惊叹:”一个梵文贝叶写本就值二百两,这笔买卖绝对赚了。”

接着是伯希和——这个二十九岁的法国人精通十三国语言。他在藏经洞里整整坐了三星期,逐卷翻阅挑选,拿走了最精华的七千卷。然后是日本的大谷探险队、俄国的奥登堡、美国的华尔纳——后者不仅买走经卷,还直接用化学胶水从墙壁上粘走了二十六方壁画。

1910年,清政府终于下令把剩余的经卷运往北京。押运过程中,官员一箱一箱地挑走精品,怕数量不够充数,竟把长卷一撕为二。运到京城时只剩八千多件。陈寅恪在给陈垣《敦煌劫余录》序中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虽然引用的是别人的感叹,但字字带血:”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值得一提的是,在最近的学界定论中,宁强等学者指出陈寅恪的本意是用这句话批评当时学界自怨自艾的风气——他写的是”或曰”(有人说),是引用而非表达自己的看法。而这个”美丽的误会”,反而激发了中国学术界奋起直追的决心。1983年在兰州召开第一届全国敦煌学术讨论会,”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危机感让国家倾注了大量资源扶持敦煌学——几十年后,中国已经是全世界敦煌保护和研究做得最好的地方。

八、”数字敦煌”:和时间赛跑的人

莫高窟遭受的威胁远远不止盗掠。壁画在不同程度地发生着酥碱、起甲、褪色等病害——岩体里的可溶碱碰到水分会反复溶解结晶,像看不见的撬棍,一片一片地把颜料层顶起来。每进来一批游客,洞窟里的二氧化碳和水汽都让这个进程快上一分。

“再过几百年,这些壁画可能就都不存在了。我们怎么向后人交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樊锦诗从段文杰手中接过敦煌研究院的重担时,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听起来几乎不可能的概念——”数字敦煌”。用高精度摄影把每一寸壁画拍下来,用三维激光扫描重建每一座洞窟,用计算机把数千张局部照片拼接成一幅完整图像。每一项操作都需要”恒温冷光源”,拼接误差必须控制在毫米级别——哪怕一根发丝的错位都不行。

从最初一年只能拍两三个洞窟,到如今一年能拍二十多个。一个中型洞窟需要十个人干三个月。截至2024年底,敦煌研究院已完成300个洞窟的数字化采集、200个洞窟的图像拼接、45身彩塑的三维重建和5万张历史底片的扫描——总数据量超过500TB。

2016年,”数字敦煌”资源库上线,30个经典洞窟的高清图像全球共享。2022年,全球首个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文化遗产开放平台——”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上线,莫高窟和藏经洞的6500余份高清数字资源向全球免费开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它是”极具意义的典范”。

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洞窟会老,壁画会褪,连颜料里的矿物都会氧化。能做的只有和时间赛跑,把莫高窟的每一平方厘米搬进计算机。

2023年,国际编号381323号的小行星被命名为”樊锦诗星”。而从莫高窟九层楼的栈道上往外看,大泉河对岸,王圆箓的墓塔还静静立在沙地上。

过去和未来,对峙在同一个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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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壁画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说回题目的问题:莫高窟的壁画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如果逐层剥开去看,大概有四层。

第一层,是信仰的图像化。从北朝的本生故事到盛唐的经变画,一千年的壁画首先是用来看的”佛经”。不识字的人走进洞窟,一眼就可以理解释迦牟尼的慈悲、极乐世界的模样,以及一个人应该怎样度过一生。

第二层,是一部视觉版的中古中国社会生活史。壁画里画了耕田、冶铁、酿酒、制陶、婚丧嫁娶、商队出行的全部细节。乐舞图中出现了七百多件乐器——琵琶、阮、箜篌、羯鼓、筚篥、拍板,有一半在今天已经不在舞台上使用。第45窟”胡商遇盗图”画出的粟特商人形象——高鼻深目、戴尖帽、牵骆驼——和新疆、中亚考古发现的粟特人图像分毫不差。它不是壁画,是证据。

第三层,是一座跨文明的美术馆。印度犍陀罗的阴影线(凹凸法)、希腊化的衣纹褶皱、波斯的连珠纹、粟特的丝绸图案——所有这些,被中原画师的毛笔统一收容在一种独属于敦煌的”调和”之中。季羡林曾经说过,”世界上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这是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对一个地方最高的评价。

第四层,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层,是那些无名画师本身。莫高窟一千多年里,成百上千名工匠在昏暗的洞窟里一画就是几个月。没有一个人在壁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供养人只画像不署名匠人)。他们踩在架子上,靠一盏油灯的光线判断颜料的浓淡。敦煌壁画中使用的石膏、石绿、朱砂、铅白、金箔——这些昂贵的矿物颜料大多是通过丝绸之路从西域和中亚进口——画师们可能不认识写字,用的是师徒口耳相传的粉本,但他们画出了中国美术史上最宏大的篇章。

在莫高窟第217窟南壁一幅经变画里,青绿山水的泼洒如此大胆——”山峦青翠,河流蜿蜒,风吹柳摆,山花烂漫,行人自远而近穿行其间,不像是去探险求宝,反而像是一场随性的郊游”(敦煌研究院的注解说)。

这就是莫高窟。它从来不是一部教人如何受苦的恐怖片,而是一千七百年间,每一个人把自己见过的、向往的最美的东西都用心画在墙壁上。他们在沙漠的腹地创造的不是一座寺庙,是一座”世界画廊”。

站在这里望着崖面——一层一层,一道一道,洞里洞外,壁画和塑像层层叠叠地从一个时代延伸到另一个时代——你会明白,莫高窟最不可思议的从来不是某幅壁画技法的高超,而是整整一千年的中国人,每一次都认为自己是接力中的一棒。

参考资料:

1、敦煌研究院官网·莫高窟简介(dha.ac.cn)——洞窟规模、形制分类、壁画题材等核心数据
2、敦煌研究院·第45窟洞窟档案(dunhuangcaves.org)——彩塑与壁画详细描述
3、敦煌研究院·第17窟藏经洞说明(dha.ac.cn)——藏经洞发现过程及文物数量
4、武周圣历元年《李君修莫高窟佛龛碑》——乐僔、法良开窟的原始记载
5、《光明日报》2021年11月20日《莫高窟的悠长岁月》——十一个时代分期综述
6、中新社2016年12月24日《敦煌前世今生》(董华锋访谈)——王惠民”古代敦煌如深圳”之说
7、央视·《敦煌》纪录片(2016)——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劫掠始末
8、荣新江《敦煌的发现及其学术意义》(敦煌保护研究基金会)——藏经洞发现与敦煌学兴起
9、陈寅恪《敦煌劫余录·序》(1930)——”吾国学术之伤心史”出处
10、宁强(哈佛博士、长江学者)口述——陈寅恪引文的学术辨析
11、中国新闻网·新浪财经2020年11月《世界最早全景地图》——第61窟五台山图详细数据
12、甘肃经济信息网《梁思成找到唐代稀世古建佛光寺》——五台山图与佛光寺发现故事
13、敦煌研究院·112窟反弹琵琶档案——具体图像描述与画法解析
14、新甘肃客户端2025年《敦煌乐舞的溯源与创新》(史敏)——反弹琵琶从壁画到舞台
15、光明网2025年《为莫高窟赋予数字生命》——最新数字化采集进度(300洞窟/500TB)
16、新华社《樊锦诗:此生命定,我是莫高窟守护人》(2025)——数字敦煌历程与”樊锦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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