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处历史建筑遗迹,院子角落、廊下墙边总立着几通石碑,字迹或清晰或模糊,多数人扫一眼就走过去了。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细读,就会发现真实的了解这些古迹一路走过的历程——什么时候盖的、谁出的钱、修过几次、毁于什么原因、重建时花了多少银两,全写在上面。

中国营造的传统里,凡修桥、建庙、筑塔、造园,完工后必勒石立碑。一组碑就是一部建筑编年史。对喜欢看古建筑的人而言,学会读碑文很重要。
一、碑文里到底写了什么
名胜古迹中的营建碑刻,虽然每一通的措辞都不尽相同,但经过长期的程式化传承,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配方”。清代修庙碑记的研究表明,这类碑文的章法高度程式化,大致可以拆解为以下几个层次:
- 题额与缘起:碑名通常以”创修””重修””增修””培修”开头,点明这次工程的性质——是新建还是修缮、是大修还是小补。
- 沿革追述:交代建筑始建年代、创建者、历代修葺情况和当前毁坏原因。这是最有史料价值的部分。
- 倡议与筹措:谁发起的?怎么筹的钱?是官员捐俸、地方士绅集资,还是僧人化缘、百姓乐输?
- 施工细目:拆了什么、建了什么、正殿几间、配殿几间、塑了什么像、画了什么彩——相当于一份古建筑”工程结算报告”。
- 功德名录:捐资人、施材人、助工人的姓名和金额,常刻在碑阴(背面),有时密密麻麻几百人。
- 结语与署名:撰文者、书丹者(写字的人)、篆额者、石匠、住持、监修等,一应俱全。
一块营建碑刻几乎承载了一处古迹的完整”履历”:从创建到毁损、从筹资到施工、从主事者到匠人,全都留痕于石。更重要的是,同一处古迹往往不止一块碑——初建时立一块,每次修缮再立一块,串起来就是一部连续的建筑编年史。
二、古迹里的碑文
案例一:赵州桥
最早的记录来自唐代中书令张嘉贞的《石桥铭序》,文中一句话直接锁定了建造者和年代:“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这是目前所知对赵州桥建造者最直接的文献记载。
唐代人张彧在《赵郡南石桥铭并序》中写道:”穷琛莫等,盈纪方就。”——”纪”是古代纪年单位,一纪十二年。也就是说,这座桥的建造历时约十二年,从隋开皇十四年(594年)到隋大业二年(606年)。
此后一千多年里,赵州桥经历了至少十次大规模修缮,每一次都有碑文或文献记载:
如果没有这些碑文,我们根本无法知道赵州桥在1400年间经历过什么。每一次修缮的原因——大水冲毁、铁件锈蚀、车辙磨深、火灾损伤——都通过碑刻传递到了今天。碑文不只是记录”修了”,更记录了”为什么修””怎么修””谁修的”,这些细节对于理解一座古建筑的生命周期至关重要。
案例二:成都武侯祠
这通唐碑记录的不仅是诸葛亮的事迹,还透露了一个信息:809年时的武侯祠已经存在,但建筑规模有限,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而到明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四川巡抚张时彻到任后初次拜谒武侯祠,看到的是”倒塌的建筑,崩剥的垣墙,丛生的苔藓”。他引用《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质问随行官员,随即动用公款购买材料、雇用工匠修缮。完工后撰《诸葛武侯祠堂碑记》,即”明碑”。碑文详细梳理了昭烈庙与武侯祠的历史变迁——此前明代蜀王朱椿已提出”君臣宜一体”,将诸葛亮请进昭烈庙——以及自己此次修葺的全过程。
到了清康熙年间,祠庙在明末战火中损毁严重。康熙十年(1671年),总督蔡毓荣下令在原址重建,四川按察使宋可法主持工程,九月开工,次年五月完工。重建后的武侯祠在明代”君臣合祀”基础上,将惠陵也纳入其中——前殿祀刘备、后殿祀诸葛亮,形成”前高后低、前大后小”的布局,既符合礼制(帝在前、臣在后),又迎合了民间突出诸葛亮的意愿。
宋可发不仅撰《重修忠武侯庙碑记》记录全过程,还挥毫立下”眼底江山”碑刻。2022年,武侯祠博物馆在修缮中发现墙体中封护碑刻8通15块,包括《眼底江山》碑、乾隆朝状元书《出师表》碑、《再捐祭产碑记》等。
从唐碑到明碑到清碑,再到2022年新发现的封护碑,武侯祠的碑刻群就像一个时间轴上的接力赛——每一代人都把当时的建筑状态、修缮经过刻在石头上,后人读到时就能还原出这座祠庙从唐代小祠到今日大馆的完整演进轨迹。
案例三:敦煌莫高窟九层楼
莫高窟现存最早的营建碑刻是《李君莫高窟佛龛碑》,立于唐圣历元年(698年)。碑文记载了乐僔、法良开窟肇始的传说,以及后世官民相继营建修缮的历程——从公元366年首开洞窟到698年立碑,时间跨度三百余年。这块碑是研究莫高窟营建史的基石文献。
而关于九层楼本身,敦煌人吕钟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撰写的《重修千佛洞九层楼碑记》提供了最完整的”生长记录”:
碑文中的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1898年戴奉钰修的五层楼”林木细小,逾十余年倾”——仅仅用了”林木细小”四个字,就解释了为什么前一版建筑只撑了十几年。这种简洁而精确的表述,正是碑文的特色。它不抒情,只记录事实,而事实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同样珍贵的还有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文献P.4640《翟家碑》,这是莫高窟第85窟功德碑的抄件。碑文记载,第85窟由都僧统翟法荣为首的翟氏家族营建,开凿于咸通三年(862年),竣工于咸通八年(867年)。原碑虽已佚失,但这份抄本让后人得以知晓这座洞窟的营建者和确切年代。
福建泉州一带保存了大量古桥碑刻,以顺济桥为例,这座桥由泉州知州邹应龙始建于南宋嘉定四年(1211年),此后历代多次修缮,每一次都有人撰文勒碑。
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知府王士俊修缮后,顾珀撰《顺济桥碑记》,开篇即交代始建时间:“宋嘉定四年(1211),实始之……”——这五个字就把一座桥的”出生证”钉死了。
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晋江县令陈宜苏捐俸倡修,何乔远作《重修浯渡桥记》。清乾隆年间,顺济桥在十五年至二十二年间三次被水冲毁、三次修缮,黄昌遇、怀荫布等知府先后主持,各自撰碑勒石。怀荫布在碑文中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这段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仅记录了修缮本身,还表达了一种“建造者期待后人继续维护”的接力意识。南宋邹应龙建桥时未必写了这句话,但200年后怀荫布替他说了出来——修桥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代接一代的责任。碑刻就是这种责任的书面契约。
另一个案例是安平桥(五里桥),始建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贯通。现存最早的桥碑《重修安平桥记》勒于明天顺三年(1459年),嵌于桥的中亭东侧墙体,碑文启首一句便写明:“安平桥者,乃宋绍兴间有室赵令衿摄郡作成之……”[8]泉州太守赵令衿续建安平桥并亲撰《石井镇安平桥记》,记述建桥经过——原碑虽废,碑文尚存于《安海志》中。
三、实战:怎样”读”一块营建碑
说了这么多案例,落实到实际操作,当你在名胜古迹中遇到一块碑刻,应该怎么读?这里有一套实用的”读碑指南”:
第一步:看碑名,判断性质
碑名是钥匙。”创修””创建”说的是第一次建;”重修””增修””培修”说的是在原有基础上的修缮;”功德碑”记的是捐资人;”神功圣德碑”是帝王专用。看碑名就能大致判断这块碑的”身份”。
第二步:找年代,定位时间坐标
碑文结尾通常有明确的立碑时间,格式多为”大明万历三十四年正月十六日吉旦”或”时唐乾宁三年丙辰岁四月八日毕功记”这类。年号加干支是标配。把年代提取出来,就能把碑刻放到时间轴上的正确位置。
第三步:读”沿革段”,追溯始建信息
这是信息量最大的部分。多数重修碑都会追述建筑的始建年代和创建者,比如”院之初起,不知何代之时””白雲禪寺創自開皇,其來遠矣”[9]。即便始建年代模糊,也能从这些追述中获得线索。有时候碑文会直接引用前代碑刻的内容,形成”碑中碑”的文献传递链。
第四步:读”修缮段”,提取工程细节
注意碑文中关于施工的描述:修了哪些建筑——正殿几间、配殿几间、山门有没有修、廊庑有没有补;用了什么材料——木植、砖瓦、石料;历时多久——”肇工于戊戌,丙午盖完”就是从1598年到1606年,工程长达八年[10]。这些细节是建筑史研究的硬核数据。
第五步:读”功德段”,看资金来源
碑阴(背面)或碑末的功德名录不是凑数的。从名单可以看出:是官员全额出资,还是民间集资?捐资人有哪些身份——士绅、商人、僧人、普通百姓?金额分布如何?这些信息能帮你还原一座建筑的”经济基础”。泉州顺济桥的碑文就明确记载,建桥时知州邹应龙向驻泉蕃商(外国商人)募资,蕃商慷慨解囊——一块桥碑折射出宋代泉州海外贸易的繁荣[8]。
第六步:看署名,追踪匠人
碑文最后的署名往往包含石匠、木匠、泥水匠、塑匠等工匠姓名。如明崇福院重修碑末刻有”石匠 李的才 彭进皋 王进孝”,明崇祯元年重修白云禅寺碑末列有”木匠 王悅士””泥水匠 崔登第””塑匠 王陸””石匠 張進真”。这些名字在正史中永远不会出现,但碑刻替他们留下了痕迹——这是研究古代工匠群体最直接的材料。
七、碑刻的特殊价值:填补正史的空白
你可能会问:不是有《地方志》吗?不是有正史吗?为什么还要费劲读碑?
原因很简单:正史记的是帝王将相,方志记的是一城一县的大事,而碑刻记的是一砖一瓦的细节。正史不会记载一座乡间小庙在万历年间换了多少根梁,方志也未必会收录某个石匠的名字。但碑刻会。
明长陵的神功圣德碑就是一个典型——正面是明仁宗朱高炽于洪熙元年(1425年)撰写的3000余字碑文,记述明成祖朱棣的生平功绩;背面是乾隆五十年(1785年)御制诗《哀明陵三十韵》,详细记录了长陵、永陵、定陵、思陵的残破情况;东侧刻有清政府修缮明陵的花费记录,西侧是嘉庆九年(1804年)嘉庆帝论述明朝亡国教训的御制文。一块碑的正反两面和两侧,跨越了近四百年——从明代帝王的自我表彰,到清代帝王的修缮账单和政治反思,全刻在了一起。
这种”跨时代叠加书写”是碑刻独有的特性。前人刻正面,后人刻背面;前人立碑,后人在碑上增刻题记。成都武侯祠的三绝碑,自唐代立碑后,后世不断有人在碑的正面、碑阴及两侧题记赋诗——有的是感叹书法精妙,有的是追忆蜀汉风貌,有的是记录祠宇兴衰。一块碑就像一个不断更新的留言板,层层叠加出厚重的历史信息。
更有意思的是,有时候碑刻的”消失”本身也是信息。敦煌莫高窟第85窟的功德碑原已佚失,但藏经洞中保存了它的抄件(P.4640《翟家碑》),让我们依然能读到碑文内容。泉州市顺济桥的多方重修碑”皆已佚失”,但碑文散见于清乾隆《泉州府志》、清道光《晋江县志》等志书中。碑石会风化、会遗失、会被砸碎,但只要碑文曾经被抄录进方志或文集,信息就还有可能留存——当然,经过转抄的文本难免有讹误,所以研究者总是优先寻找原石拓本。
木头会朽,砖瓦会碎,壁画会褪色,但石头能扛住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风雨。古迹的梁柱换了又换,瓦面翻了几番,原貌可能早已不存——但只要碑刻还在,我们就能知道它最初的样子、中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1933年梁思成到赵县考察赵州桥时,正是依靠历代碑文和文献的记载,才完成了详细的测绘和年代论证。1989年华林寺大殿修缮完毕后,特地立了一通《重修福州华林寺大殿记》,用骈文记录了修复的全过程——”砌石护础,增高台基;大殿落架,整旧如旧;修配构件,化学工艺”。当代文保工作者依然在延续”修完立碑”的传统,只不过碑文里多了”化学灌浆””最小干预”这些现代概念。
所以,下次走进名胜古迹,别急着拍照打卡。找找角落里的石碑,蹲下来读读碑文——那上面刻着的,是一座建筑用千年时间写下的自传。读通了碑文,你就不再只是”看”古迹,而是在”读”古迹。
而这,正是碑刻存在的意义。
- 清代修庙碑记体例研究,lius.cc/n/scripture
- 赵州桥建造年代考;《赵郡南石桥铭并序》(唐·张彧),收录于《文苑英华》
- 《石桥铭序》(唐·张嘉贞),收录于《全唐文》
- 维娜《武侯祠碑刻:无声胜有声》,澎湃新闻·方志四川,2022年11月
- 《重修千佛洞九层楼碑记》(民国·吕钟,1936年),莫高窟九层楼内前室北侧
- 《从崩塌到重光:敦煌石窟绵延千年持续重修的活动》讲座报道,凤凰网甘肃,敦煌研究院原副院长张先堂主讲
- 《从莫高窟第85窟供养人看其营建和重修》,敦煌研究期刊;P.4640《翟家碑》
- 《闽南掌故丨泉州古桥碑:历史长河中的时光驿站》,泉州晚报/腾讯新闻,2025年6月
- 《重修白云禅寺记》,明崇祯元年(1628年),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市,国家图书馆拓片数据库
- 《崇福院重修记》,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山东新泰羊流秦家庄,新泰市政府官网
- 长陵神功圣德碑,百度百科/明十三陵景区资料;碑文由明仁宗朱高炽撰于洪熙元年(1425年)
- 《重修福州华林寺大殿记》(杨秉纶撰文,赵玉林书丹,1989年),华林寺山门护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