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龟兹:被遗忘的西域佛国
要去理解克孜尔石窟,得先认识一个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国家——龟兹。
龟兹(qiū cí)是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中的一个大国,最盛时辖境相当于今天新疆的库车、沙雅、拜城、阿克苏、新和、轮台六个县市。《晋书》对它的描述只有短短几句话,却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庙千所……王宫壮丽,焕若神居。”一座城有三重城墙,城里有上千座佛塔寺庙,王宫壮丽得像是神仙住的地方——这很难让人想象是在今天新疆腹地的一片戈壁绿洲上。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说过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如果可以选择出生的时代与地点,我愿意生在佛教初传时期的龟兹。”他没有选择长安,没有选择罗马,没有选择雅典——他选了龟兹。因为这里是”古印度、希腊罗马、波斯、汉唐文明在世界上的唯一交汇地”。
公元元年前后,佛教从印度西北部出发,越过兴都库什山、阿姆河,走过帕米尔高原,进入西域。龟兹地处丝绸之路北道的要冲,是佛教东传的必经之路。到了公元3至4世纪,龟兹已经成为整个西域的佛教中心。据文献记载,龟兹佛教鼎盛时全国人口不过十万上下,却有寺院千所、僧尼万余人。
克孜尔石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凿的。它位于今天新疆拜城县克孜尔镇东南7公里处的明屋塔格山断崖上,维吾尔语中它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克孜尔明屋依”,意为”坐落在克孜尔的千间房子”。
克孜尔石窟 · 基本数据
始建年代 3世纪
现存洞窟 349个
壁画面积 10,000m²
崖面总长度 3公里
持续开凿时长 600年
二、比敦煌早了一个世纪,甚至更多
关于克孜尔和敦煌的年代差距,在不同学者那里有不完全一致的说法——有说早一百年的,也有说早两百年的,甚至有人提出早三个世纪。但学界公认的基本框架是:克孜尔始凿于公元3世纪末至4世纪初,而敦煌莫高窟始凿于前秦建元二年(366年),克孜尔确实更早。
这”早”出来的一个世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敦煌的乐僔和尚刚刚看到三危山上”金光如千佛”、决定开凿第一个洞窟的时候,克孜尔这边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石窟群体系——礼拜窟、讲经堂、僧房窟、禅窟、库房、作坊,功能分区清清楚楚。中心柱窟的形制、券顶菱格画的构图、”凹凸晕染法”的人物技法,在克孜尔都已经成熟了。
意味着敦煌早期洞窟的壁画风格,实际上是接受了以克孜尔为代表的”龟兹风”影响——这在学术界是公认的。北京大学教授宿白有一句很精炼的总结:”龟兹是中国佛教文化的摇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中国石窟艺术的发展,成为中国石窟艺术的起始点。”
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也说过:”克孜尔石窟艺术是敦煌石窟艺术的来源之一,敦煌石窟艺术是克孜尔石窟艺术的延续与发展,一东一西,交相辉映。”
但你一旦踏进克孜尔的洞窟,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它虽然地位如此之高,却根本无法像敦煌那样被”看懂”。敦煌的壁画相对完整,内容丰富,信息量巨大——你可以站在那里看一整天。克孜尔的墙壁上,缺失的部分比保留下来的多得多。这种残缺不是岁月自然剥蚀的结果,而是被人为切割、剥离、装箱运走之后留下的痕迹。
三、青金石蓝与菱形格:一种只属于龟兹的艺术语言
如果你只在敦煌看过石窟壁画,你第一眼看到克孜尔的壁画会觉得”不对劲”——它的风格太不一样了。
敦煌壁画是佛教传入中国后被汉化的结果,宗大乘佛教,画面铺排宏大,经变画气势恢宏。而克孜尔宗的是小乘佛教说一切有部,讲的是”惟礼释迦”——壁画的核心永远是释迦牟尼,没有那些铺天盖地的”一方净土”。
克孜尔壁画最震撼人心的地方,首先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构图方式——菱形格画。
洞窟券顶的两侧,被画师们用波浪形的线条分割成了密密麻麻的菱形格子。每个菱形格里画一个完整的故事——本生故事(佛陀前生的故事)、因缘故事(佛陀用来说明因果的故事)、佛传故事(佛陀生平的事迹)。一格一故事,铺满整个洞窟券顶,远看像一张巨大的镶嵌画,近看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这种方式和敦煌完全不同。敦煌画本生故事用的是连环画,一个故事横跨好几个画面。克孜尔是”一图一故事”——在巴掌大的一方菱形格里,选取故事里最惊心动魄的一瞬间,把全部戏剧性压缩在一个画面中。
它的本生故事和因缘故事各有100余种,佛传故事60多种。在整个中国的石窟寺中,克孜尔的故事画数量是最多的——”故事画的海洋”,这个称号名副其实。
但真正让人过目难忘的,是它的颜色。
克孜尔壁画有一种蓝,你在别处看不到——它蓝得发紫,深邃得像中亚的夜空。这是一种用青金石研磨而成的颜料,而青金石的主产地远在阿富汗。在那个没有火车没有公路的年代,阿富汗的矿石被商队驮着,穿越帕米尔高原的雪山隘口,一站一站地运到龟兹,再由画师们研磨成粉。它的价格比黄金还贵重。
这种蓝和石绿、赭石、朱砂搭配在一起,形成了克孜尔壁画标志性的冷色调。即便过了一千七百年,这些颜色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纯度。有学者用科学仪器分析过克孜尔壁画的颜料成分,发现那些蓝色真的是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这是丝绸之路长距离贸易最直观的化学证据。
在人物塑造上,克孜尔壁画融合了多种技法。线条方面用的是”屈铁盘丝”——线条刚劲有力,粗细均匀,如同铁丝弯曲,衣纹用U形曲线勾勒,既有装饰感又有动态美。这是个融合了印度笈多艺术和犍陀罗风格的东西。更关键的是”凹凸晕染法”——沿着人体轮廓由深色向外渐变晕染,有的按光线方向单面晕染,有的整个轮廓都晕染,最后在白粉底子上呈现出强烈的立体效果。有学者形容,这种方法画出来的人物”感到一按下去都可以有弹性”。后来这种技法经于阗尉迟父子传入长安,对唐代人物画产生了深远影响。
四、”音乐家合唱窟”:第38窟的天宫伎乐
在克孜尔所有洞窟中,第38窟可能是最出名的一个。它建成于公元4至5世纪,是典型的中心柱窟。德国探险队当年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音乐家合唱窟”(Höhle der Musikerchöre)——因为窟内主室左右侧壁的上方,各有一幅让人叹为观止的天宫伎乐图。
每幅壁画的尺寸是长3.6米、高0.56米,由7组画面连续组成,每组绘两身伎乐天人,左右两壁一共28身。每一组都是一男一女搭配——男性头戴宝冠,女性戴珠帽或高髻花鬘——肤色是棕白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
他们手里的乐器简直就是一个古代丝绸之路的乐器博物馆:横笛、阮咸、箜篌、琵琶、筚篥、铜钹、排箫、腊鼓、答腊鼓、五弦琵琶……有的来自中原(排箫、阮咸),有的来自西亚和中亚(箜篌、琵琶),有的产自龟兹本地。龟兹研究院的学者统计过,龟兹石窟壁画中出现的乐器多达18种,涵盖了印度、波斯、中原和龟兹本地四大系统,数量远远超过印度石窟里的乐器。
这28身伎乐天人神态各不相同——有的神采飞扬,有的专注闲适,有的在弹奏,有的在舞动。舞蹈的形态融合了佛教手印,身体呈”三道弯”体态,手腕绕动、眼神顾盼。纵情欢乐的伎乐天人与下方安详恬静的菩萨、佛像形成了情感与动静的鲜明对比。
观此窟,就知道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写的”管弦伎乐,特善诸国”绝非虚言。龟兹乐舞在唐代风靡长安,从宫廷到市井无人不爱。白居易写”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这个”胡旋”的源头,很大概率就是从克孜尔壁画上那些翩翩起舞的伎乐天人开始的。
有意思的是,第38窟壁画上有一件乐器在20世纪80年代被一些学者误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唢呐图像——如果是真的,那就把唢呐在中国出现的年代从明代硬生生推前了一千多年。但后来龟兹学专家霍旭初找来了德国探险队1906年拍摄的历史照片一对比,发现所谓的”唢呐”其实是后人在原壁画的筚篥管尾部误加了一个喇叭口——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学术公案,最终靠一张老照片破解了。
后来以这幅壁画为原型的舞蹈《丝路古韵》登上了2026年的央视春晚,由95岁的敦煌艺术研究学者常沙娜担任艺术指导。节目用数字修复技术虚拟再现了克孜尔第38窟的残损部分,让”舞者从壁画中走出来”——一千七百年前画在洞窟墙壁上的那一组伎乐天人,以一种惊人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这个时代。
五、”燃臂引路”:第17窟的故事画之冠
克孜尔第17窟被称为”故事画之冠”——窟内的券顶两侧满绘菱形格本生故事,从上到下五排,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
其中最著名的一组,画的是一个叫”萨薄”的商主,双臂举过头顶,手掌燃着火焰。他的右侧站着两个龟兹商人装扮的人,满载货物的骆驼紧随其后。这就是”萨薄燃臂引路”。
故事出自《贤愚经》。很久以前,有五百商人外出经商,进入了一个深邃黑暗的大峡谷。传说峡谷里常有盗贼出没,众商人惊恐不安。有一个叫萨薄的商主站了出来,用白布缠绕自己的双臂,浇上酥油,点燃了作为火炬,为五百商人引路。他们走了七天七夜,终于走出了黑暗的峡谷。
故事讲的当然是佛陀前生的舍身布施——但这种布施和中原佛教里常见的”舍身饲虎””割肉贸鸽”不太一样。萨薄燃臂的对象不是饥饿的野兽,不是饥饿的鹰,而是商人——活生生的、需要光明来穿越贸易路线的人。画中商人的穿着——尖顶白帽、圆领或翻领长袍、紧身裤、皮靴——被学者们识别为粟特商人的典型装束。也就是说,这幅画里燃臂引路的菩萨,救的是丝绸之路上的商人。
类似的”贸易场景”本生故事在克孜尔壁画中反复出现——”大施抒海夺珠””狮象杀蟒救商客”……几乎可以说,克孜尔壁画中的本生故事,有一大半都是”救人于旅途之中”的题材。这不是偶然的。龟兹这座城市的命运,从头到尾都和”路”绑在一起。每天有无数的商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他们的现实恐惧——迷路、盗贼、风暴、缺水——被画师们转化成了佛经里的故事,画在了僧侣们每天绕行礼拜的墙壁上。
这种”为路人而设”的信仰表达,和中原石窟里”为皇家祈福”或者”为往生父母做功德”的开窟动机,完全是两回事。克孜尔石窟是”路的产物”——这是它最本质的特征,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特征。
六、龟兹的白马王子:鸠摩罗什
站在克孜尔石窟的入口处,你会看到一尊黑色铜像——一个年轻的僧人,圆顶光头,身披通肩袈裟,跏趺而坐,头微微低垂,神情沉静凝思。这就是鸠摩罗什。
公元344年,鸠摩罗什出生于龟兹王室——父亲鸠摩罗炎本是印度婆罗门贵族,放弃了相位东行求法,被龟兹王奉为国师,并将王妹嫁给了他。鸠摩罗什七岁随母出家,九岁去罽宾(今克什米尔)求学,十二岁学成归来,十三岁已经在龟兹讲经说法,名震西域。
他受过最高规格的礼遇——升座说法时,龟兹的王公贵族们跪在座侧,让他踏着他们的脊背登上讲坛。龟兹王为他造了金狮子座,铺上大秦(东罗马)锦褥。当年在罽宾教过他的小乘佛教老师槃头达多,后来专程从千里之外赶来龟兹见他——听了他的一番大乘佛法后,老先生当场反过来拜他为师,说了一句:”我是和上小乘师,和上是我大乘师。”
可他的后半生是一部悲剧。前秦皇帝苻坚倾慕他的才学,派大将吕光率七万大军远征西域,目的之一就是”把鸠摩罗什带回来”。吕光攻下龟兹,俘获了他。但苻坚在淝水之战中惨败被杀,吕光就地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建立后凉国,把鸠摩罗什扣留了十七年。
吕光是个”不好读书、唯好鹰犬”的武夫,对佛教毫无兴趣。这十七年里,鸠摩罗什”无所宣化”,浪费了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十岁到五十七岁。但他有一个巨大的收获——在这十七年里,他学会了”秦言”——汉语。
401年,后秦皇帝姚兴发兵攻灭后凉,把鸠摩罗什迎接到长安,尊为国师。此后九年,他组织八百余名弟子开展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佛经翻译。他翻译的经典至今仍是我们最熟悉的佛经——《金刚经》《妙法莲华经》《阿弥陀经》《维摩诘所说经》……一共74部384卷。
对于我们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人来说,鸠摩罗什的遗产也许更具体。”大千世界””天花乱坠””一尘不染””想入非非””苦海””烦恼””未来””心田””爱河”——这些词,都出自他的翻译。他不是简单地”翻译”佛经,他用汉语重新创造了佛教的语言世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首偈子到今天读起来还像诗一样美。
413年鸠摩罗什圆寂于长安。临终前他发了一个誓:如果我翻译的经文没有错误,死后焚烧,舌头不会焦烂。据说,薪灭形碎,唯舌不灰。今天甘肃武威的罗什寺塔里,据说就埋葬着他的舌舍利。
克孜尔石窟门口那尊铜像,是1994年为纪念他诞辰1650周年铸造的。一个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用他的翻译影响了此后一千年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你再往前一步跨进石窟,看到的那些壁画,就是他年少时每天看到的东西。
七、狐尾锯与烈火:壁画何以遍布刀痕
克孜尔石窟历史上遭受过两次大劫。
第一次是宗教更替。公元10世纪以后,伊斯兰教逐渐传入西域。到了14世纪东察合台汗国统治时期,佛教在龟兹地区彻底终结。克孜尔石窟被废弃,塑像坍塌,洞窟被风沙掩埋,在荒野中被人遗忘。
第二次,是20世纪初西方探险队的劫掠——这一次的伤害,远比第一次更精准、更”科学”、更具毁灭性。
1906年到1914年间,由格伦威德尔(Albert Grünwedel)和勒柯克(Albert von Le Coq)领导的德国”普鲁士皇家吐鲁番考察队”四次来到克孜尔。勒柯克后来在他的旅行记中写道:”这里的壁画,是我们在中亚任何地方所找到的最优美的壁画,它们几乎都具有古希腊风格。”
他是这样”保护”这些壁画的:用狐尾锯沿着壁画的边缘锯开,用特殊的粘合剂将壁画从岩壁上剥离下来,再用干草和棉絮层层包裹,装进木箱,骆驼驮出山谷,马车运到喀什,火车拉到柏林。
1933年德国官方公布的数据是:收藏克孜尔壁画252块,面积328.07平方米,出自37个洞窟。勒柯克甚至把一个完整石窟的壁画全部切割下来运回柏林,按照原尺寸在民族学博物馆里重新拼合展出。
更残忍的是二战。柏林遭到盟军轰炸,民族学博物馆保存的新疆壁画被炸毁约40%,被毁的全是精品。1945年苏联红军占领柏林,又把三百多方新疆壁画运到了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其中一百多块来自克孜尔。这些文物被塞进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地下室,直到2008年才在常设展中部分面世。
日本大谷探险队也没闲着——1903年、1909年、1912年三次到克孜尔揭取壁画。俄国人1906年、1910年、1915年三次。法国人伯希和带着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来库车”按书索骥”,挖了苏巴什佛寺遗址。
最终统计的结果是:克孜尔石窟在正式编号的236个洞窟中,有59个洞窟的壁画遭到切割,揭取壁画面积近500平方米。如今这些壁画碎片分散在德国、俄罗斯、英国、美国、法国、匈牙利、韩国、日本八个国家的二十多家博物馆和美术馆中。
有些人去战后的柏林博物馆听说了最让人心碎的一个细节:有一批壁画从克孜尔运到柏林时还是完好的,在展厅里展出了十几年,最后被盟军的炸弹烧成了灰烬。克孜尔的画师们可能想不到,他们一千七百年前一笔一笔画在岩壁上的佛陀、菩萨、飞天,没毁于西域的风沙和地震,没毁于宗教战争,最后毁在了人类发明的最先进的杀人机器之下。
八、赵莉和她的”拼图”:让壁画回家
从1998年开始,新疆龟兹研究院的研究员赵莉做了一件事——她要把流失在世界各地的克孜尔壁画碎片,一块一块地找回来,至少要在图像上让它们回归原位。
这是一项超出正常人想象的工作。她先在克孜尔的每一个洞窟里,测量墙上被切割的刀痕——每一块被揭取的壁画留下了什么痕迹,长多少、宽多少、在什么位置。然后她去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法国集美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日本东京国立中央博物馆、韩国首尔国立中央博物馆……凡是藏有克孜尔壁画的馆,她几乎都去了。
困难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最头疼的是上世纪70年代的一次”错误性修复”——当时的保护人员用三合土把大部分没有壁画的墙面涂抹了一遍,掩盖了原始的壁面痕迹。这意味着赵莉没有办法只靠墙上的刀痕来判断一块流失壁画的原位——她必须反复比对图片,反复做判断。她说:”有一幅壁画,我根据它的尺寸和题材,放在同一个壁面八个不同的位置都合适。”
她跑了近三十年。截至目前的统计,已经从海外8个国家20多家博物馆收集到了465幅克孜尔石窟壁画的高清图片,并通过电脑软件将其中大部分壁画复原到了原洞窟原位置。2019年出版的《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复原影像集》是这三十年的阶段性成果。
有人问她:许多报道把克孜尔称为”第二敦煌”,你怎么看?赵莉回答得很干脆:”这种说法是不妥的。怎么可能是’第二敦煌’?克孜尔就是克孜尔,它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克孜尔石窟的年代比敦煌莫高窟早一百多年,它保存的早期部派佛教的艺术形态,是世界范围内部派佛教唯一完整的可视窗口。”
她还说了一句让人很感慨的话:”在国外研究者眼里,克孜尔石窟的地位和价值远远高于敦煌。反而在国内,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影响,它才鲜为人知。”
克孜尔距离乌鲁木齐800多公里,从乌鲁木齐飞库车的航班直到2011年才开通。赵莉说她以前从乌鲁木齐回克孜尔,因为班车在路上出故障,走了整整三天。
人才留不住是最大的痛。1992年大学毕业后和赵莉一起来克孜尔的四位同学,两人在地震中被埋在倒塌的土坯房里差点送命——后来考了研究生留在了北京,再没回来。第三位调回了乌鲁木齐。有人在临近考试时哭着来辞职:”老师我对不起你,我要放弃考试了,我家里人不允许我留在克孜尔。”赵莉说:”我为什么要骂你呢?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也舍不得让她留在克孜尔。”
她自己在克孜尔待了三十多年。女儿小时候抱着她哭喊”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离开我”,后来女儿赌气不再理她了。女儿说:”想你有用吗?我想你你也回不来。”她最长一次在克孜尔连续待了四个月。她说起自己的丈夫:”他是军人,因为孩子要上小学,他选择在2012年退役,没拿大校、没评高职。”
记者问她:你不担心后继无人吗?她说:”有人离开也会有人留下。十个人中总能留下一个吧。慢慢来。”
但她也说了一句很清醒的话:”我们和敦煌研究院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过去差的是二十年、三十年,现在差得估计是四十年、五十年了��”
九、残梦余响
宿白先生1979年带着北大的研究生来克孜尔做考古实习。当时条件极差——住土坯房,取暖做饭靠生炉子,没有食堂没有自来水。他带着学生从一个洞窟爬到另一个洞窟,调查形制、记录壁画、分类断代——这套用考古类型学和地层学方法研究石窟寺的方法,后来成为中国石窟考古的标准范式。
宿白给龟兹下过一个定义:”龟兹是中国佛教文化的摇篮……是中国石窟艺术的起始点。”
他说得对。但我们得补充一句:这个”摇篮”今天的样子,离它曾经的样子已经太远了。
第47窟里曾经有一尊16米高的大立佛,两侧壁各有四层,每层七尊雕塑——一共56尊。如今都不在了。第38窟的天宫伎乐图,现在有一块残片收藏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有一块收藏在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第8窟的”八王争分舍利”壁画——高2.1米、宽3.06米的宏幅巨制,一百多年前被德国探险队整块揭走,二战中在柏林化成了灰烬。第205窟甬道侧壁的”八王分舍利图”里有一个捧舍利盒的国王形象,现在身在圣彼得堡。
荣新江教授说过一段话,让人印象深刻:”克孜尔石窟寺虽然有很多洞窟已经塌毁,但现存的洞窟还有345个之多。如果原本的石窟寺完整地保存下来,就连敦煌莫高窟也无法与之匹敌。它壁画最多,雕像最多。所以我们要闭着眼睛想象一下,这座西域的第一大寺有多么雄伟,多么辉煌。”
“闭着眼睛想象”——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难过的。但或许这也是克孜尔独特的力量所在。它不完整,甚至很残缺——但正是因为这种残缺,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失去”是什么。敦煌给你的感觉是”保存了下来”——千佛万壁,看得你眼花缭乱。克孜尔给你的感觉是”几乎全没了”——但剩下的那一点,足够让你明白没了的那些有多好。
在克孜尔石窟的山谷里,渭干河从洞窟脚下流过。一千七百年来,每年的夏天,天山融雪汇入河道,河水暴涨;冬天,河面结冰。河水的声音年年岁岁都一样,但石窟里的人声、诵经声、凿石声、画笔摩擦岩壁的声音,早就消散了。
只有那些青金石蓝的碎片,还在昏暗的洞窟里亮着——像一场做了一千七百年的梦,醒来时只剩下几片断断续续的余响。
参考资料来源
1、《晋书·四夷传》关于龟兹的记载
2、玄奘《大唐西域记》关于龟兹的记载
3、新疆龟兹研究院赵莉研究员专访(《新京报·书评周刊》2021年6月25日)
4、荣新江教授关于克孜尔石窟价值与海外流失壁画的论述(光明日报2019年8月)
5、《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复原影像集》(赵莉编撰,2019年出版)
6、赵莉《克孜尔》专著(中信出版与新疆克孜尔石窟研究所合作,2026年出版)
7、《克孜尔石窟内容总录》(新疆龟兹研究院编)
8、《澎湃新闻·私家历史》”西方探险队揭取了哪些克孜尔壁画”专题(详细统计德国、俄罗斯、日本收藏情况)
9、《半月谈》”穿越克孜尔石窟”专题(李晓玲,2018年)
10、人民网”新疆克孜尔:敦煌以西,寻访中国最早的石窟寺”(2024年)
11、中新社”龟兹与敦煌,丝路双璧交相辉映”(2025年)
12、《人民日报》”克孜尔石窟:深藏多少瑰宝”(2015年11月4日,王瑟)
13、《光明日报》”让失落的龟兹,重见天日——克孜尔石窟壁画修复记”(2021年7月10日)
14、北京大学宿白教授关于龟兹与克孜尔石窟的研究与评述
15、《鸠摩罗什评传》(王宝坤著)及相关学术资料
16、国家民委”道中华”专题:鸠摩罗什的大美佛经汉译(2022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