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麦积山石窟因为收费问题冲上了热搜。
有网友算了笔账:麦积山基础门票80元,能看全部普通开放洞窟。但景区还有15座特级保护洞窟,单独收费,分三档——180元一窟的3座(127、133、135窟),160元一窟的5座(43、62、121、123、142窟),100元一窟的7座(44、74、76、78、102、115、155窟)。15个特窟加起来,2040元。再加上80元基础门票,看完全部洞窟要花2120元。
网友的吐槽主要集中两点:一是贵,二是普窟洞口装了铁丝网,隔着网格看造像,体验打折。景区回应说,特窟一直是这个价,属于可选消费,不强制购买;铁丝网是为了保护文物。
但很快有人拿四大石窟做对比:莫高窟旺季A类票238元,含8个洞窟加两场电影加讲解;云冈石窟120元,全部洞窟一票到底;龙门石窟90元,基本一票通看。这么一比,麦积山确实显得贵。
为什么这么贵?它到底值不值?
出天水城区往东南走三十多公里,进小陇山,远远就能看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山不高,142米,但形状很特别——顶部宽大,底部收窄,远远看去像一个倒扣的麦垛。麦积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天水人管这里的雨叫”麦积烟雨”,是秦州八景之首。山体常年云雾缭绕,雨水顺崖壁流下,在石窟檐下形成水帘,远远望去像烟雾从崖顶升腾。五代诗人王仁裕在《玉堂闲话》中写”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崛起一块石,高百万寻,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麦积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这座山地质特征很特殊:它是第三纪砂砾岩。
简单说,就是砂子和砾石被泥质胶结在一起形成的岩石,质地松散,孔隙大,不像云冈石窟所在的细砂岩那样可以精雕细刻,也不像龙门石窟所在的石灰岩那样致密坚硬。拿刻刀在这上面刻佛像,一刀下去石屑簌簌掉,刻不出细腻的线条。
这个地质条件,毫无疑问是劣势,但古代工匠用他们无穷的智慧,利用这个劣势成就了麦积山最独一无二的特质——泥塑。
中国四大石窟,各有各的绝活。莫高窟看壁画,云冈看石雕,龙门看石雕,麦积山看泥塑。前三个石窟都是岩壁上凿去多余的部分,留下佛像。麦积山不一样,工匠做的是”加法”。
做泥塑的工序是这样的:先在崖壁上凿出一个粗略的石胎,不需要太精细,再在石胎上包裹粗泥,用黄土加砂子加麦秸和成泥巴,厚厚地糊上去,塑出大致形态。等粗泥干透,再覆一层细泥,用来刻画面部表情、衣纹褶皱、手指姿态。最后上彩绘,涂矿物颜料,贴金箔。
做加法其实比做减法难。石雕凿错了还能改,大不了磨平重来。泥塑不行——细泥层的厚度往往只有几厘米,手指一歪、衣纹一断,整块泥就得铲掉重做。而且泥胎塑好后要等它自然阴干,干燥过程中如果收缩不均,就会开裂。天水气候干燥,但麦积山常年有雾,干湿交替,泥塑能保存下来本身就是一桩奇迹。
更关键的是,泥塑能表达石雕表达不了的东西。
石头硬,适合表现庄严肃穆、大气磅礴。泥巴软,能表现细腻的面部表情、轻薄的衣袂、灵动的手势。石雕的佛像像是端坐的王者,泥塑的佛像像是活生生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麦积山被叫做”东方雕塑陈列馆”——它存了中国历朝历代最生动的一批泥人。
麦积山的开凿始于十六国后秦时期,大约公元384年。此后的一千六百多年里,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宋、明,十余个王朝的工匠在这里接力凿窟、塑像、绘壁画,从未彻底中断。
现存221个窟龛,3938件造像,10632身泥塑和石雕,壁画979.54平方米。这些数字,见证了一条清晰的风格演变线——
北魏早期的造像魁伟雄壮,肩宽胸厚,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的体量感。到了北魏中晚期,风格一变,出现了”秀骨清像”——脸瘦了,身子薄了,衣纹飘垂,像南朝文人的做派。西魏时期造像俊秀温婉,面容含笑。北周造像变得珠圆玉润,饱满圆润。隋唐造像丰腴大气,雍容自信。宋代造像走向写实,五官比例接近真人,衣纹处理接近日常生活。
1600年,一代代工匠把当时的审美和手艺留在了这面崖壁上。
15个特窟里,最受欢迎的是第133窟。
133窟里有一尊小沙弥像,北魏时期作品,高92厘米。他就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个笑容被叫做”东方微笑”。
中国石窟艺术里,佛像的表情大多是严肃的、悲悯的、超脱的——它们俯视众生,不苟言笑。这个小沙弥不一样。他的笑是世俗的、具体的、有温度的。你站在他面前,不会觉得在仰视一尊神,会觉得在看着一个人。这种将宗教造像人格化的处理手法,在整个中国石窟艺术中都极为罕见。
第4窟叫”散花楼”,也叫”上七佛阁”,是麦积山最大的洞窟,北周时期开凿,横宽31.7米,通高16米。整座洞窟是仿木结构崖阁。这是全国石窟中最大的仿木结构殿堂,也是北朝建筑形制的实物标本。木构建筑早已灰飞烟灭,但这座石质的”仿制品”留下来了,让后人得以窥见一千四百多年前北周建筑的样子。
工程完工时,李允信请了当时最有名的文学家庾信作了一篇铭文,即《秦州天水郡麦积崖佛龛铭并序》。铭文中写道:”大都督李允信者,籍于宿植,深悟法门。乃于壁之南崖,梯云凿道,奉为亡父造七佛龛。”这是全国石窟中唯一一座有文学家作铭文的洞窟,现代天水学者冯国瑞曾评价:”令山岩豁然生色者,唯庾信一铭。”于右任先生也因这篇铭文赞叹不已,写下”艺并莫高窟,文传庾子山”的对联。
散花楼还有一个奇特现象——”花雨漫天”。从崖顶抛下纸片或花瓣,不会直落地面,而是在空中盘旋飞舞,久久不坠。这是因为崖壁造型形成的气流涡旋——散花楼的凹形崖面像一个巨大的弧形挡板,气流沿弧面上行,形成上升气流,把轻小的物体托在空中。在不懂流体力学的古人眼中,这堪称“神迹”。
第121窟里有一组北魏泥塑,是菩萨和弟子像。菩萨微微侧脸,弟子俯身倾听,神态亲昵自然。这组造像被叫做”窃窃私语”,是麦积山泥塑中最具人情味的作品之一。在庄严肃穆的石窟造像传统中,几乎是离经叛道的。但它恰恰代表了麦积山泥塑最珍贵的东西:把神拉回了人间。
第127窟是壁画最丰富的洞窟,北朝时期的经变画构图宏伟,线条流畅,色彩历经千年仍有层次感。第13窟的东崖大佛,隋代摩崖造像,高17米、宽18米,站在山下仰望,佛面从云雾中显露,气势逼人。第98窟的西崖大佛,通高14米,与东崖大佛隔山对望千年。
麦积山的窟龛不是在山脚下开凿的,而是凿在20至80米高的崖壁上。人要上去看窟,得走栈道。
栈道凌空飞架,贴着崖壁盘旋而上,最高处有12层。当地老百姓管它叫”十二龛架”——”龛”是佛龛,”架”是栈道,十二层龛架,就是十二层悬在半空中的路。
这些栈道的历史和石窟一样久远。最早是木栈道——在崖壁上凿孔,插入木梁,铺上木板,外侧设栏杆。天水民间有句老话:”砍完南山柴,修起麦积崖。”意思是南山上的树都砍光了,才修起了麦积山的栈道。可见古代栈道工程的艰巨。
木栈道怕火、怕腐、怕虫蛀,历史上多次毁于火灾。现存栈道是后来逐步改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但走向基本沿袭古栈道路线。走在上面,脚下是悬空的,身侧是崖壁,头顶是石窟,远处是秦岭余脉的层峦叠嶂——宛如一座空中博物馆的走廊。
关于这个账单争议,景区回应十分坦诚:“特窟受到特别保护,是按每个窟收费,每个窟都去完整算下来,价格的确差不多要2000元。”
说到底,其实是用价格做“筛选”。
莫高窟、麦积山这两个以泥塑和壁画为主的石窟,保护压力远大于云冈和龙门。道理很简单:石雕是石头,人站在面前看一眼、呼吸一口气,对石头几乎没有影响。泥塑和壁画不一样——它们是泥巴和颜料,怕人。
人呼出的二氧化碳会改变洞窟内的微气候,加速碳酸钙沉积,让壁画表面起甲、粉化。人身上的水汽会增加窟内湿度,泥塑吸潮后表面酥碱,颜料层剥落。人手上的油脂如果触碰到造像,会在泥胎表面形成油膜,改变局部渗透性,加速风化。更不用说闪光灯——强光中的紫外线会使矿物颜料褪色,这个过程不可逆。
这不是危言耸听。莫高窟早年开放时没有限流措施,部分洞窟壁画在二三十年间退化的程度,超过了此前几百年的自然风化。
所以麦积山的铁丝网,不是为了隔开游客,是出于文物保护的角度,特窟限流是石窟的物理上限。人多了,窟内温湿度波动太大,泥塑扛不住。
2017年,麦积山石窟交由敦煌研究院统一管理。敦煌研究院是国内石窟保护领域最权威的机构,接管莫高窟数十年,积累了大量泥塑壁画保护经验。让国家级专业机构来管麦积山,本身就说明这批泥塑的保护级别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221个窟龛,10632身造像,979.54平方米壁画——这些数字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每一年都在减少。
泥塑在风化。温湿度变化让泥胎反复膨胀收缩,表面出现龟裂纹,年复一年加深。颜料在褪色。矿物颜料暴露在空气中氧化,红变成褐,金变成灰。壁画在脱落。地仗层(泥和纤维混合的底层)与岩壁之间的粘结力逐年下降,整块壁画剥落的危险始终存在。
敦煌研究院接手后做了大量抢救性保护——加固泥胎、修复颜料层、安装环境监测设备、控制窟内温湿度。但保护能延缓风化,不能阻止风化。泥塑不是石头,它有寿命。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特窟要收费、要限流、要隔着铁丝网看。不是每尊泥塑都能等到你的孩子来看。有些窟龛里的造像,也许再过几十年,就只剩下崖壁上的一个空龛了。
2040元贵不贵?如果把这些泥塑当作普通的旅游景点来衡量,贵。但如果把它们当作一千六百年间无数工匠的心血、当作中国雕塑史上不可替代的孤品、当作看一眼少一眼的脆弱遗产来衡量——它们的价值,就不是门票能定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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