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大同浑源县,恒山金龙峡。峡谷最窄处,翠屏峰的半崖上,挂着一座庙。
站在谷底仰头看,四十来间殿阁贴着笔直的崖壁层层叠上去,最高处离地50多米,像一幅立体的浮雕嵌在石头里。其实它建成时,最高处离地将近90米;1500年的时间里,谷底的泥沙一年年淤积抬升,才把它”托”到了如今这个高度。山风一吹,栈道上的红漆立柱在岩缝间若隐若现,整个建筑群仿佛随时会飘起来。
视线往下移,会看到十几根细细的木柱,斜斜地杵在凸出的岩石上,看着比寻常房子的柱子细得多,好像稍稍用点力就能推倒。
这就是悬空寺。
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五年(公元491年),距今1500余年。
据记载:北魏天师寇谦之临终留下遗训,说修行之所应当“上延霄客,下绝嚣浮”——上面接天上的客人,下面隔绝尘世的喧嚣。他的弟子据此选址,在金龙峡的悬崖上建起了这座”空中道观”。另有《魏书》记载,说是孝文帝敕命建造。最初名为玄空阁。取“玄道空佛”之意,融合佛道文化精髓,是北魏时期与云冈石窟齐名的国家级营建工程。
悬空寺占地只有152.5平方米,比一个篮球场小得多。建筑面积472平方米,却塞进了大小房屋40间、殿阁17处、塑像79尊。
建筑分南北两楼。南楼依次是纯阳宫、三官殿、雷音殿;北楼是五佛殿、三圣殿、三教殿。两楼之间,一条长约十米、宽不足一米的栈道凌空相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在上面,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深渊。
最高处的三教殿,是悬空寺最特别的一间屋子:殿内并排供奉着释迦牟尼、孔子、老子三尊塑像,佛、儒、道三家,共居一室。
北楼三佛殿里,还保存着三尊脱纱工艺的三世佛像。所谓”脱纱”,也叫夹纻,是唐代就有的古老工艺——先塑泥胎,再用麻布和漆一层层裱糊,最后脱去泥胎,只留下轻而坚硬的布漆壳。三尊佛像每一尊重仅2.5公斤,比同尺寸的木雕还轻。这门手艺如今几近失传,佛像还在殿里静静站着。
因为其“险”,许多文人墨客也来“打卡”过。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李白游恒山,在悬空寺的崖壁上题了”壮观”二字。民间传说,那”壮”字右半边多了一点,是李白觉得”壮观”二字还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故意加的一点,意思是”比壮观还要多一点”。
明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徐霞客游恒山。他在《游恒山日记》里这样写:
“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吐重台者,悬空寺也。”
“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
崖壁已是天下奇观,寺庙的落笔更添几分神采。“天下巨观”四个字,从此和悬空寺连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金庸也”写过”悬空寺。《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引着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来到翠屏山下,”但见飞阁二座,耸立峰顶,宛似仙人楼阁,现于云端”。金庸写这段时并没有亲临现场,全凭想象,把寺庙安在了峰顶。
1500年里,它扛过无数风雨侵袭。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山西临汾发生8级大地震,震中距浑源数百里,无数民房倒塌。悬空寺安然无恙。
1989年,山西阳高县发生6.1级地震,震中距悬空寺不远,周围民房倒塌开裂,悬空寺岿然不动。
地震几乎伤不到悬空寺。整座楼的重量通过横梁传到岩壁深处,地震波在岩石里传导,木结构楼身又可以整体晃动卸力,等于把地震的能量”消化”在了山体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支撑悬空寺的那些柱子,有的柱子会晃。
当地有句流传了很久的民谣:”悬空寺,半天高,三根马尾空中吊。”民谣里说的”马尾”,就是这些红色的立木。
官方对此有一个说法:全寺共有三十根立柱,分三组,设在南北两座飞楼和栈道之下。这些柱子”有的受力,有的不受力,有的甚至可以用手晃动”。
有人问:不受力的柱子,为什么还要立在那儿?
当然不是故弄玄虚,游人少时,它们是装饰;游人多了,楼体载荷加大,柱子受力,能起到辅助平衡和减震的作用。
那如果柱子大多不受力,那这1500年来,撑住这40间殿阁的到底是什么?
把视线从立柱上移开,看向立柱上方的崖壁。那里嵌着一排排木梁,梁头伸出岩面约一米,托着上面的楼板、立柱和屋顶。
这些横梁,才是悬空寺真正的承重结构。
一共二十七根,铁杉木,直径约五十厘米,有近两米的地方深深地嵌在崖壁里面。
它建造的工序是先在崖壁上凿出石孔,孔要凿成”口小肚大”的形状,像是把一个坛子嵌进山体。然后在孔底放一块锥形木楔,再把横梁的头部凿成剪刀状内凹,裹上铁楔,用力砸进石孔。
玄机在最后一步,横梁砸进去之后,越受力,木楔和榫头就咬合得越紧,越能把整个石洞撑满。也就是说,楼体越重,横梁在岩壁里嵌得越牢。
这跟今天膨胀螺栓的道理一样。
寺庙的全部重量,通过这二十七根横梁,传递到岩壁深处。整座楼的重心,其实藏在山体里面。
横梁用的铁杉木,先要放在桐油里浸泡,做防腐防虫处理,才能上崖。所以1500年过去了,岩壁里的木梁至今没有大面积腐朽。
所以悬空寺不是”站”在崖壁上的,是”挂”在崖壁里的。
明明平地上有那么多位置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哗众取宠”的将寺庙建在悬崖上?
当然不是古人的刻意炫技,而是结合地理、生存、人文信仰的最优选择。
避水防洪,顺势护古建。金龙峡河谷雨季山洪频发,地势低洼的平地极易被洪水冲刷损毁。而悬空寺选址在离地近百米的崖壁凹槽内,完美避开所有水患侵袭。同时崖壁上方突出的巨型岩体,如同天然屋檐,常年遮挡风雨、阻隔雨水,从根源上减少木构件的腐蚀损耗。
天然御险,延缓风化。寺庙嵌在山体凹陷处,两侧山峰环抱,能有效消解峡谷狂风的冲击力;常年避开阳光直射,大幅减少木材干裂、风化、腐朽的速度,形成了天然的微型防护屏障。
乱世修行的精神追求。南北朝战火连绵、世道纷乱,远离尘嚣的悬崖峭壁,既能躲避兵祸侵扰,也完美契合古人的修行理念。道家追求“上延霄客,下绝嚣浮”,佛家讲究静心避世,这座悬于云天的寺庙,恰好成为连通凡尘与天地的修行秘境。
务实的交通考量。古时金龙峡是南北通行的重要古栈道,崖壁原有通行步道,既方便工匠就地施工营建,也让往来信徒香客得以顺利朝拜,并非彻底与世隔绝的绝境。
避雨、避晒、避风、避洪,一座挂在悬崖上的木建筑都做到了。
很多游客好奇:如今的悬空寺,还有出家人常住修行吗?
答案是没有。
悬空寺虽然叫“寺”,但历史上有明确记载,是典型的三教交替共管的修行道场:明代以僧人主持、佛法修行为主,清末至建国前转为道人驻守打理,佛、道、儒三教文化在此轮流传承、兼容共生。
史料中也曾记载过喜英比丘尼等驻寺修行的住持僧人,见证过这里千年香火不断的修行岁月。
但如今的悬空寺,早已褪去宗教道场属性,完全归属于文物保护景区管理。目前寺内无僧人、无道众常住修行,没有日常诵经、驻寺清修的修行者,仅保留三教造像与古建格局,供游客参观、后人品读千年三教融合的文化底蕴,昔日崖上修行秘境,如今成为传世的建筑与文化瑰宝。
2010年,美国《时代》周刊把悬空寺列入”全球十大最奇险建筑”,和比萨斜塔、阿联酋”首都之门”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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