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6日,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一场文物返还交接仪式正在举行。
58件文物艺术品和古生物化石摆在现场。陶俑、造像、恐龙骨架化石、鱼类化石、恐龙蛋化石,分10批次由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文化财产、艺术品与古物项目组”交还。第二天,纽约曼哈顿区检察官办公室又交还一批。两批加起来,64件(套)。
其中一件被单独拍了下来。一尊来自山西天龙山石窟的唐代菩萨像。它被确认为天龙山第17窟西壁北侧的菩萨造像,上世纪20年代被盗凿流失海外,流落异乡已逾百年。
但真正让现场文物专家沉默的,是这尊菩萨像的现状。经鉴定,此次回归的仅仅是造像的身躯。它原有的佛首,至今下落不明。目前造像上可见的头部,是后来配上去的,并非原件。
一尊身首分离的菩萨像。躯干回来了,头还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它的回归,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文物流失史。
现场照片上,这尊菩萨是完整的。有头,有脸,有衣纹。但头是后配的,原始佛首至今下落不明。
这尊像属于天龙山石窟第17窟西壁北侧,是一尊立菩萨。天龙山石窟在山西太原西南约36公里的天龙山上,始凿于东魏,历经北齐、隋、唐,东西两峰现存25座石窟。在中国石窟艺术从南北朝走向隋唐的演变脉络里,天龙山是一个绕不开的坐标。
它的唐代造像是中国现存同时期最精美的石刻之一。菩萨的面容丰润而不失清瘦,衣纹流畅如流水,线条里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学界把这种独特的唐代造像风格称为“天龙山式样”,称其为“东方雕塑艺术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第17窟位于西峰中部的悬崖峭壁上,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唐代石窟。窟内有前后室,主室平面呈弧角方形,左右及后壁前设低坛基,坛上原有成组造像。北壁原有一佛二菩萨,主尊宽肩细腰、丰满圆润,两侧菩萨一足踩莲台,舒坐于莲座之上。西壁同样是一佛二菩萨的格局。那些造像曾经完整地嵌在石壁上,菩萨低眉垂目,安静地俯瞰着山谷。
1918年,日本建筑史学者关野贞来到天龙山考察。因为第17窟位置险峻,窟口距参观小道约5米,他甚至没能进入窟内。但他发表的考察成果,让这座隐秘的石窟进入了海外收藏者的视野。
知道天龙山石窟价值的人不止关野贞一个。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在1924年6月第一次潜入天龙山,摸清了石窟的分布和环境,拟定了一个周密的盗凿计划。1926年10月,61岁的山中定次郎领着四个年轻助手,带着凿石工具、满袋金钱和两辆牛车,再次进山。
他先去找了圣寿寺的住持净亮。12根金条摆在面前,加上武力威胁,净亮最终默许了。山中定次郎在日记里写道:“每当我带着工匠进入一个石窟,凿下一个佛首,那种喜悦,超过了得到黄金万两。”
盗凿持续了数年。工匠们挥着铁锤和凿刀,大的割下佛首,小的切下整身,藻井和飞天壁画则用粘取技术切割运走。山中定次郎从天龙山一次性盗走了45尊造像和佛头,大部分高价卖给了日本以及英美的博物馆。据不完全统计,天龙山石窟共有240余尊造像被盗,其中150余尊流入海外博物馆和私人手中,其余下落不明。
但最令人痛心的,是盗凿者的切割策略。为了利益最大化,山中商会把原本完整的造像从脖颈处砍断,头部单独出售,身躯另行处理。身首分离不是盗凿过程中的意外损坏,而是一种蓄意的商业切割。一尊完整的菩萨像,被人为拆成两件“藏品”,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买家。今天流散在世界各地的天龙山造像,绝大多数都处于这样的残缺状态。
第17窟西壁北侧的那尊菩萨像,就是这样被切开的。它的身躯辗转多年,最终被美国执法部门查获。而它的佛首,不知在哪一年、被卖到了哪里。
第17窟在西峰中部的峭壁上,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唐代石窟,但窟内的造像组合很丰富。它有前后室。主室平面是弧角方形,穹窿顶,左右壁和后壁前设低坛基,坛上原来有一整铺造像。北壁原是一佛二菩萨,东壁是一佛二立菩萨、二舒坐菩萨,主尊为倚坐弥勒佛,西壁的布局和东壁相仿,主尊结跏趺坐。
1965年,两位美国学者在《亚洲艺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专门做天龙山造像的复原与断代。他们记录下了当时窟内的状况。西壁主尊的头被盗凿,身后留着桃形头光和身光,坐高75厘米,至肩高54厘米,左手抚膝,右手扬在胸前。同一壁上,立菩萨的头和上身也不在了。舒相坐的菩萨,头连着身体的大部分都被凿走,只剩下左手和左腿。西壁北侧那尊立菩萨,在窟里只剩下一个桃形头光,和一座单叶瓣的仰莲台。窟门外原本还有两尊力士像,同样没能保住。其中一尊力士的头像,现在是哈佛艺术博物馆的藏品。
芝加哥大学有一个天龙山石窟的数字项目,一直在做造像的拼合与复原,做的就是谢锋大使在交接仪式上提到的“云上回家”。这个项目提出过一个推测:真正属于第17窟这具菩萨身躯的原配头,很可能是日本神户香雪美术馆收藏的一件菩萨头像,高约25.9厘米。这只是研究推测,不是定论。
据不完全统计,天龙山流失海外的造像,分布在全世界40余家机构和个人手中,以美国和日本为多。
这尊身躯自己的流转痕迹也留了下来。按著录,它在上世纪30年代就已经出现在美国的收藏记录里,1935年到1952年间曾在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借展,后来归阿尔斯多夫伉俪收藏。西方学者喜龙仁1925年出版的《中国雕塑》第五卷,1965年那篇《亚洲艺术》论文,以及2003年科学出版社的《天龙山石窟》图版,都收过它。
2021年,第17窟西壁的一尊菩萨立像还出现在纽约邦瀚斯的秋季拍卖会上。拍卖图录里明确写着,头部不是原件。这场拍卖后来撤了,造像去向不明。
天龙山造像的回归,并非没有先例。
2020年9月14日,国家文物局监测到,日本东瀛国际拍卖株式会社准备在东京拍卖一尊“唐天龙山石雕佛头”。经专家鉴定,它是天龙山第8窟北壁佛龛主尊的被盗佛首,隋代,1924年前后被盗凿出境。国家文物局随即启动追索机制,定下两个目标:叫停拍卖,争取回归。10月15日致函拍卖行,要求停止相关拍卖和宣传。10月16日,拍卖行配合,撤拍。随后,旅日华侨张荣与持有人洽购,谈成后决定无偿捐赠给中国政府。11月17日,中国驻日使馆举办移交仪式。12月12日中午,佛首运抵北京,当天点交入库。
2021年春节除夕夜,这尊第8窟佛首登上央视春晚,作为2020年回归祖国的第100件流失文物。后来,国家文物局把它划拨给太原市天龙山石窟博物馆,它成了第一件回到天龙山原属地的流失海外文物。
这次返还,走的是另一条路。
2009年1月14日,中美两国首次签署《关于限制中国文物非法入境美国的政府间谅解备忘录》,此后连续三次续签。依据这份文件,两国执法和文物主管部门持续开展返还合作。这一次,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有9个分支机构参与返还,纽约曼哈顿区检察官办公室是第五次向中方返还文物。所有返还的文物和化石,都是美国执法部门在工作中查获的。
数据摆在这里。“十四五”期间,共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艺术品回归祖国。2025年,长沙子弹库战国帛书《五行令》《攻守占》在流失美国79年后回到国内,与国内珍藏的帛书残片重新汇合。
追索这件事的难度是公开的。国家文物局的表述是,流失文物追索返还涉及国际政治、法律、历史、文化、民族情感等多重因素,工作开展的基础是尚不完善的国际秩序规则,以及不同国家之间的共识与合作,是一项艰巨、复杂、长期的工作。已经完成的追索里,耗时最长的一项用了25年。
交接仪式上灯光很亮。那尊菩萨立在原地,衣纹顺着身体垂下来,一直垂到脚面。
身子回到了太原,头可能在日本神户。中间隔着一百年,和一次把头和身子分开算钱的买卖。
博物馆的展柜里,它会被标上一个年代:唐代。还会标一个状态:部分残缺。这两个标签都没错,但都没有说出那一年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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