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周末，杭州上演了一场”博物馆春运”。
7月30日，「再现圆明园——国宝百年归藏特展」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正式对公众开放。圆明园牛首、虎首、猴首、猪首四尊兽首原件空降杭州。有观众排了四个小时，只为隔着玻璃看上两分钟。
四尊乾隆年间的红铜兽首，穿越260年时光，跨越万里归途，在这个炎热的周末成为热点。但很多人可能有疑问，十二尊，为何只来了四尊？另外八尊在哪儿？
要讲兽首，先得讲它们的老家——海晏堂。
海晏堂位于圆明三园之一的长春园最北端，属于西洋建筑群。1747年（乾隆十二年），乾隆皇帝在观赏西洋画作时，对画中的喷泉产生了浓厚兴趣，便命当时在宫中供职的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讲解。听完之后，乾隆兴致大发：朕的园子里，也得有这东西。
于是，一项中国皇家园林史上空前绝后的工程启动了。
西洋楼由郎世宁、法国传教士蒋友仁、王致诚等欧洲传教士设计监造，中国工匠施工营建，历时12年，于1759年（乾隆二十四年）基本建成。整个西洋楼吸收了欧洲巴洛克建筑的范式，建成谐奇趣、万花阵、海晏堂、大水法等十余组建筑和喷泉庭园。
但这组建筑群在圆明园里其实比较边缘，总面积仅占圆明三园的2%。很多游客”逛一遍西洋楼，就以为是逛完了圆明园”。圆明园真正的精华，是上百组中式园林——九洲清晏、蓬岛瑶台、方壶胜境、杏花春馆，它们才是这座”万园之园”的真正主角。海晏堂和它的十二兽首，不过是乾隆皇帝满足个人好奇心的一处”主题乐园”。
但恰恰是这2%的”异类”，成为了圆明园留给世界最广为人知的符号。
海晏堂坐东朝西，正楼面阔十一间。楼门前是一个巨大的扇形水池，池正中立着一座高约两米的蛤蜊石雕。南北两侧的池岸上，十二尊兽首人身铜像呈”八”字形对称排列——南面依次为子鼠、寅虎、辰龙、午马、申猴、戌狗，北面依次为丑牛、卯兔、巳蛇、未羊、酉鸡、亥猪。
每隔一个时辰（两小时），对应的兽首就从口中喷出抛物线水柱；到了正午十二时，十二尊兽首同时喷水，水柱冲天，蔚为壮观。这套装置因此被称为”水力钟”——用喷泉来报时。
十二兽首的设计源头，也有一个故事。
据说最初，郎世宁按照欧洲巴洛克喷泉的传统，设计喷泉中央立裸体女性雕塑。但这个方案被乾隆直接否了。裸体雕塑在18世纪的中国被视为伤风败俗，完全无法接受。
郎世宁和蒋友仁只能推倒重来。蒋友仁本就是数学家出身，通晓天文历法，他了解到中国有地支计时的传统——十二地支正好对应十二时辰，一天的周期恰好被十二等分。而地支又与十二生肖一一对应：子鼠、丑牛、寅虎、卯兔……
用十二生肖替代裸体雕像，既是喷泉装饰，又是计时装置。这个创意一提出，立刻得到了乾隆的认可。更妙的是——乾隆的属相是马，所以午时（正午）由马首来统领十二兽首齐喷的壮景。
1860年10月，第二次鸦片战争末期，英法联军攻入北京。
这群侵略者在圆明园劫掠，并下令纵火焚烧圆明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海晏堂前的十二尊兽首铜像，被暴力从石座上割下带走。十二尊兽首从此流散海外，此后近百年杳无音讯。直到1985年，才重新浮出水面。
游泳池边的国宝
1985年，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棕榈泉市一位退休警察的花园别墅中，古董商人查尔斯发现了几尊造型奇特的铜质兽头。商人以极低的价格将牛首、虎首和马首三尊兽首买下。随后，三尊兽首进入流通市场。
1987年，纽约苏富比拍卖会。台湾企业家蔡辰男（台湾寒舍艺术中心创始人蔡辰洋之兄）以16.5万美元拍得猴首。这是十二兽首流失百年后首次出现在拍卖场合。
1989年，伦敦苏富比拍卖会。蔡辰洋依次以14.85万英镑购得牛首、以13.75万英镑购得虎首、以18.15万英镑购得马首。同年10月，蔡辰洋在台北寒舍举办了”圆明园国宝暨明清铜器特展”，四尊兽首在台北首次同框。
但蔡氏兄弟后来因为财务原因陆续将兽首释出。到2000年，牛、虎、猴三首重新出现在香港拍卖市场上。
2000年：保利的”截胡”
2000年4月30日，香港佳士得春拍。拍品清单上赫然列着：圆明园牛首铜像、圆明园猴首铜像。
消息传回内地，舆论哗然。中国国家文物局正式致函佳士得，要求停止拍卖。据央视新闻报道，拍卖当天，大批香港市民聚集抗议，高呼”拍卖贼赃可耻”，现场一度有市民冲入拍卖场导致拍卖暂停。
之后，中国保利集团以774.5万港元购得牛首，以818.5万港元购得猴首。几天后的5月2日，香港苏富比春拍，保利再次以1544.475万港元将虎首收入囊中。
这是兽首回归史上第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它们只是拍卖行里的”古董铜雕”；在此之后，它们被贴上了”国宝””回家””民族尊严”的标签，成为全中国关注的文化事件。
何鸿燊的两次出手
2003年，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在美国寻访到猪首铜像的下落。澳门企业家何鸿燊先生向该基金捐款人民币600余万元将猪首购回，随后转赠给保利艺术博物馆。这是唯一一尊没有经过拍卖市场、以纯公益方式回归的兽首。
2007年，马首再次出现在拍卖市场上。在拍卖会前夕，何鸿燊以6910万港元将马首购下。2019年，在澳门回归祖国20周年之际，何鸿燊先生正式将马首移交国家文物局。2020年12月1日，马首回到圆明园正觉寺永久收藏——它成为第一件回归圆明园原属地的流失海外重要文物。
2013年：皮诺家族的”送”不是”买”
2009年2月，法国巴黎大皇宫。佳士得举办”伊夫·圣罗兰与皮埃尔·贝杰珍藏”专场拍卖。拍品中包括圆明园鼠首和兔首，起拍价各为800万至1000万欧元，总价约合人民币2亿元。中国政府、国家文物局、外交部多次声明反对拍卖，要求撤拍。但佳士得照常拍卖。
拍卖当天，中国商人蔡铭超以总计3149万欧元（约合人民币2.7亿元）的价格拍下两尊兽首——然后宣布拒绝付款。他的理由很简单：”这个钱我不能付。这本来就是中国人自己的东西。”拍卖最终被取消，兽首流拍。
流拍之后，法国皮诺家族从原持有人手中买下了鼠首和兔首。2013年4月，皮诺家族在北京宣布：将两尊兽首无偿捐赠给中国政府。同年6月，鼠首和兔首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截至2026年8月，十二尊兽首有七尊已归，五尊成谜。
已回归的七尊
牛首——2000年，中国保利集团在香港佳士得以774.5万港元竞拍购回。现藏于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展出原件。
虎首——2000年，中国保利集团在香港苏富比以1544.475万港元竞拍购回。现藏于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展出原件。
猴首——2000年，中国保利集团在香港佳士得以818.5万港元竞拍购回。现藏于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展出原件。
猪首——2003年，何鸿燊向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捐款人民币600余万元购回，转赠保利艺术博物馆。这是唯一以纯公益方式回归的兽首。现藏于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展出原件。
马首——2007年，何鸿燊以6910万港元购回，2019年捐赠国家文物局，2020年12月回归圆明园正觉寺，成为第一件回到原属地的兽首。本次浙博展览为复刻品。
鼠首——2009年，蔡铭超以3149万欧元拍下后拒绝付款，流拍。2013年，法国皮诺家族无偿捐赠给中国政府。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为复刻品。
兔首——同上，2013年皮诺家族无偿捐赠。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本次浙博展览为复刻品。
未回归的五尊
龙首——这是五尊失踪兽首中唯一有过非零线索的一个。2018年12月17日，法国巴黎TESSIER&SARROU拍卖行在一场小型拍卖会上拍出一尊疑似龙首铜像，被一名华人买家以约2400万元人民币（含佣金）购得。但截至2026年，该龙首实物从未公开亮相，也未经专业机构检测认证。国家文物部门亦未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
蛇首——1860年流失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既无照片，也无文献记载，更无拍卖记录。
羊首——150余年来杳无音讯。
鸡首——同上。
狗首——2009年曾有传闻称美国一家小拍卖行出现狗首，但事后被证实为仿制品。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关于这五尊失踪兽首，目前学界的主流判断分两种可能。
第一种：深藏在欧洲或美国的私人藏家手中，秘不示人。当年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后，大量珍宝被军官和士兵作为私人战利品带回欧洲，在家族内部几经继承、转手、私下交易。这些藏家深知兽首的敏感性——一旦公开出现，势必引发外交和法律纠纷——所以从不公开拍卖，从不对外展示。150多年来，拍卖行、文物学者、各国政府都在找，但线索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第二种：已经在1860年的大火中损毁。圆明园被焚时，大量文物被砸、被烧、被熔化。如果某几尊兽首在劫掠之前就已经在暴力和烈焰中化为铜水，那么它们就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十二兽首的红铜虽然精良，但熔点只有1083℃，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烈火，足以改变很多事。
圆明园十二兽首，其实只是中国流失海外文物中的冰山一角。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该数据由国家文物局官网引用并确认——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因战争劫掠、非法盗掘、走私贩卖等原因，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海外，其中国家一、二级文物达100余万件。
十二兽首之所以成为”符号”，不是因为它最珍贵，而是因为它最有辨识度。
站在浙博展厅的玻璃展柜前，看着四尊历经260年风雨的红铜兽首，你会明白——
十二兽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只要还有一尊在外，这个故事就不能画句号。
*图文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侵权请告知速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