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夏天,自古以来都不好过。
城池被高原和四面高山环抱着,太阳一晒,整座城像一口倒扣的陶窑,热气散不出去,连空气都是烫的。街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人走在上面,脚底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普通人只能靠扛,但是贵族可不会,在他们的要求下,1400年前的工匠们用智慧,打造了一座不靠冰块,不靠电力,仅仅依靠流水与机械,就能盛夏寒意逼人的宫殿。
这就是传说中的含凉殿,一座自带“中央空调”的古代建筑。
从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的含元殿遗址一路往北,穿过大片空旷的夯土台基,走到太液池边,会看见一块遗址说明牌:含凉殿。
含凉殿,名字听起来就透着凉爽。它也确实因为自带“全屋制冷”模式而闻名于世。
唐高宗龙朔二年(公元662年)的四月,高宗搬进了刚修好的新宫殿。旧宫太极宫地势低洼,夏天潮热,他又一身风湿病实在住不下去。
于是下令在长安城北龙首原的高冈上修建新殿,它当时还不叫大明宫,叫蓬莱宫。
含凉殿就是这次大兴土木里新建的寝殿之一,临着太液池。也有学者推测,它很可能是高宗专门给武则天建的。
同年六月,武则天的第四个儿子,后来的唐睿宗李旦,就降生在这座殿中。
含凉殿是蓬莱宫里第一位皇帝诞生的地方。武则天后来也常来,据说还在殿里供过白玉佛像。
让含凉殿真正出名的,是睿宗李旦的儿子李隆基,也就是后来的唐玄宗。
唐玄宗的时代,中国正处在一段偏暖的气候期。气象学家研究古代气候时发现,唐代中前期是历史上比较暖和的阶段。长安的夏天怎么熬,是皇帝也得面对的难题。
玄宗的办法,是把”办公室”搬进含凉殿。
《唐语林》里记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那年暑热正盛,一位叫陈知节的拾遗上书劝谏,认为修建这样的凉殿太过奢靡,劳民伤财。
唐玄宗没有动怒,命高力士把陈知节召进含凉殿当面问话。
殿外骄阳似火,暑毒逼人,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唐玄宗坐在殿里,身后是一台靠水流冲击带动的大扇车,水哗哗地冲着扇叶转,凉风一阵阵掀动衣襟,屁股底下是整块石头凿的坐榻,殿的四角都有水帘往下飞洒,水汽弥漫。
陈知节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玄宗又赐了陈知节一杯”冰屑麻节饮”——一种加了冰屑的冷饮。
陈知节被唐玄宗的空调房加冰饮,招待得“体生寒慄,再三请起方许”。一个成年男人,在盛夏七月被冻得直打哆嗦,再三请求站起来活动一下,皇帝才允许他起身。
玄宗问他怎么了,他才说殿里实在太冷了。皇帝赶紧让人拿来绫纱披在他身上。
这段记载信息量很大。首先,含凉殿的制冷效果不是传说,是真能把人冻到受不了。其次,唐代已经有了“入殿披衣”的习惯——盛夏进含凉殿,不披件外衣还真扛不住。
这段记载出自北宋人王谠编的《唐语林》,离唐代已经隔了两三百年,细节未必句句是真。但含凉殿靠水制冷这件事,不止一本书提到,多源互证,大体不虚。
有人问:1400年前,连电都没有,仅仅依靠水、水车、扇轮、水帘,就能在盛夏造出了一间自带“中央空调”的宫殿吗?
其实,含凉殿的制冷系统,说起来其实不复杂,从头到尾只有水。
唐玄宗命人接引龙首渠的活水入宫。龙首渠是引浐河水入长安的人工渠道,隋朝开皇年间修建的,流经大明宫东侧。含凉殿的工匠们在水渠边装上了筒车,靠水力把河水抬升到殿顶的水槽里。
水上了屋顶之后,顺着四个檐角倾泻而下。四檐都有引水的管子,水从屋檐流下来,形成连片的人工水帘。远远看去,整座宫殿像挂了一层水做的帘子。
光有水帘还不够。殿内四角还装了水力驱动的扇车——一种用水流冲击扇叶转动的大型风扇。流水冲击扇叶,扇叶旋转起来,裹挟着水帘激起的冰凉水雾,把冷风送进殿内。
水从龙首渠来,上了屋顶,流下屋檐,激成水雾,吹进殿内——然后流回水渠,再被抬上屋顶。一个完整的水循环系统。
《唐语林》里记录:“玄宗起凉殿……上在凉殿,座后水激扇车,风猎衣襟。”皇帝坐在殿里,身后就是水力驱动的扇车在转,风裹着凉气吹过来,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
盛夏时节,殿内寒气氤氲,甚至能凝结出淡淡的白色水雾。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用流水做出了全屋制冷。
仅靠流水制冷当然不够。
玄宗会让人从深井冰窖里取出冬天封存的寒冰。唐代有完善的官方藏冰制度——冬天在蓝田、渭水河道凿取厚冰,封存在深井冰窖里,用厚土和干草层层密封保温,留到夏天用。
冰块取出来之后,工匠们把它们雕琢成起伏的山峦形状,摆放在含凉殿里。冰雕成的山,缓慢融化,冰水顺着人造的冰瀑缓缓流淌。整座大殿瞬间清凉彻骨。
这还不够。含凉殿北临太液池——太液池是大明宫里最大的人工湖,始凿于贞观八年(634年),水面广阔。依水而建的宫殿,本身就比别处凉爽。再加上流水制冷、冰雕降温,含凉殿在盛夏时节几乎是一个“冰窟”。
杨贵妃赤着脚踩在冰山旁的白玉石板上,脚踝上系着的金铃叮当作响。冰映着她的面容,也映着盛唐的奢靡。
但奢靡归奢靡,含凉殿的制冷技术本身,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中央空调”系统之一。欧洲直到19世纪才出现类似的制冷技术——含凉殿比它早了整整一千年。
皇帝有含凉殿,大臣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唐代的达官显贵流行建一种叫“自雨亭”的建筑。原理跟含凉殿一样——用机械把水引到屋顶,水从屋檐落下形成水帘,凉水上下循环,带走暑气。
御史大夫王鉷就在自己家里建了一座自雨亭。史书记载,“四檐飞溜,悬波如瀑”——四边屋檐的水像瀑布一样挂下来,坐在亭子里“凛若高秋”,凉得像深秋一样。
刘禹锡写过一首《刘驸马水亭避暑》,描绘的就是这种水亭。水亭傍水而建,利用水车把水引上屋顶,水沿屋檐落下。坐在亭子里,既能避暑,又能赏景。
含凉殿是皇家版的“中央空调”,自雨亭是臣子版的“分体空调”。原理一样,规模不同。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把水力制冷玩到了极致。
含凉殿如今只剩遗址,以及各种文献中的零星记载。
为什么会这样?
唐末,军阀朱温胁迫唐昭宗迁都洛阳,临走前下令拆毁长安城。宫室、衙门、民宅,能拆的全拆,”取其材,浮渭而下”——把好木料顺渭河漂下去,运到洛阳去盖新宫殿。
大明宫,这座占地抵得上四个故宫的庞大宫城,连同含凉殿一起,被拆成了一片白地。含凉殿的梁柱,大概就是这么被拆走的。造它的人用尽巧思,把太液池的水一级级送上屋顶;毁它的人不关心这些,只关心这些木料还能值几文钱。
木头走了,埋在土里的部分留下了。一千多年后,考古队在大明宫遗址做发掘,在太液池南岸认出了含凉殿的基址。今天你站在这片草地上,脚下几米,还压着当年引水的陶管和层层夯土——那是整座宫殿最坚硬的遗骸。
有意思的是,这套水冷技术并没有跟着含凉殿一起死透。五代时候,花蕊夫人写宫词,还记得宫里的水车殿:”水车踏水上宫城,寝殿檐头滴滴鸣。”再往后,它就渐渐从史书里消失了。后来的皇家避暑,重新回到了冰块、园林和避暑行宫的老路上。
含凉殿的遗址,今天还在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太液池南岸。宫殿早就没了,只剩下地基和散落的砖石。太液池的水也早就干了。龙首渠的活水,不再流上任何一座屋顶。
风吹过太液池的湖面,水面泛起波纹。
站在遗址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就1400年前,就在这片土地,曾经有流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水力扇车呼呼转动,殿内寒气弥漫,大臣在盛夏冻得瑟瑟发抖。
那些精巧的机械,那一场场屋檐下的瀑布,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
只留下古籍里寥寥数笔,提醒我们,大唐曾经拥有过这样一座令人惊叹的宫殿。
图片为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