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人遗制》——元代手工业营造的珍贵史料

十三世纪的中国,一个山西木匠写下了他毕生的手艺,这本书只活了百分十三,却让失传的织机和门扇穿越七百年重生。

如果顺着中国古代营造文献的线索往下摸,你会摸到一条脉络分明的金线:《考工记》→《木经》→《营造法式》→《工部工程做法》。四部书都是”规矩”——给工匠定标准,给官员作依据。但在这条线上,夹着一部格格不入的书。它不来自朝廷,不来自文官,连正式刊印都没有。写它的,是一个在山西万泉县推了一辈子刨子的老木匠。

这本书叫《梓人遗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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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说唐宋是中国手工业的高峰,可是真正从工匠自己手里流出来的文字,少得可怜。百工之技靠的是口耳相传、师徒授受,师傅留一手、徒弟偷一招是常态。唐代以前,称木工为”梓人”。一个木匠愿意把家传的尺寸、结构、工时——每一样能赚钱的本领——都原原本本地写成文字画成图、公之于世,这件事本身就几乎是一次文明的意外。

而这个意外,发生在十三世纪中叶的河东大地。

一、一个河东木匠的”逆流”

薛景石,字叔矩,金末元初河中万泉人——也就是今天山西运城的万荣县。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造织机的木匠,他打小跟着刨花和墨线长大。关于他的生平,正史一个字都没有留,我们知道的全部信息,都来自一个人:给他写序的朋友段成己。

段成己是何许人?金末元初河东最有名的文学家之一,和兄长段克己并称”二段”,名重一时。1199年生,1273年卒,一辈子经历了金亡元兴的改朝换代。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一部木工手册写序,本身就足以说明他对薛景石的尊重。

段成己在序里写了这样一段话——透着几分不平、几分敬意:

“夫工人之为器,以利言也。技苟有以过,唯恐人之我若而分其利,常人之情也。观景石之法,分布晓析,不啻面命提耳而诲之者,其用心焉何如?”

——段成己《梓人遗制·序》

翻译成大白话:匠人靠手艺吃饭,有了过人之处,恨不得别人永远学不会——这是人之常情。可你看看薛景石这书,把每一个零件拆开来讲,图文并茂,清清楚楚,跟当面手把手教徒弟一样。你说他这是图什么?

段成己没有直接回答,但从序言的措辞里可以读出答案:薛景石图的是一个”道”字。他不是在卖手艺,他是在传手艺。他亲眼看见各地工匠”唯道谋是用,而莫知适从”——同样一架织机,万泉一个尺寸,平阳又一个尺寸,坏了找不到会修的人,想仿造无从下手。手艺人的手艺,到头来”困”在了各人怀里。

薛景石下了决心:把一切都写出来。

他花了多长时间写这本书,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从现有内容的体量推算:全书原稿一百一十条,每一条都包含叙事(器物历史渊源)、用材(所有部件的规格尺寸)、功限(制造需要多少工时),全部配有分解图和总装图。光这个工作量,没有数年之功是完不成的。

书成于元中统二年(1261年),也有人考证是中统四年(1263年)。不管是哪一年,这一年南宋还在,文天祥还是个孩子,蒙古人的铁蹄还没有踏过长江。而薛景石,已经在万泉的老屋里画完了最后一幅木机图纸。

二、”匠为大,梓为小”:一部木工的百科全书

“梓人遗制”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专业判断。

段成己在序言里追溯了《考工记》中”攻木之工七”的古老分类——轮、舆、弓、庐、匠、车、梓。到了薛景石的时代,这七种木工已经合并为两大类:“匠为大,梓为小”——”匠”管大木作(房屋的梁柱框架),”梓”管小木作(门窗装修)以及车舆、织机等一切”不是房子”的木制机具。换句话说,薛景石写的是除了盖房子以外所有木工活的百科全书。

现存史料告诉我们,全书原稿一百一十条,配图一百一十幅——零件分解图和整机装配图都有。但这部书从来没有正式刊印过。为什么?因为它是一部”民间匠书”,不是官府的法式。没有哪个衙门会拨款刻印一个木匠的手艺笔记。薛景石自己也拿不出钱来雕版。

所以《梓人遗制》的命运一开始就注定了:它只能靠抄本流传。

一个抄本,两个抄本,传到元代末年,知道的人已经很少。到了明代,世间只剩下一本——它安静地躺在明朝的内府书库里,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直到永乐年间编纂《永乐大典》时,编纂官把它收了进去,分拆收录在两个卷次里。

而这个决定,救了它一命。

因为《永乐大典》是一个”巨型保险柜”。尽管正本早已不知所踪、副本也历经战火散失,但残本还在——那本曾经的内府孤本《梓人遗制》,就这样被”夹带”着穿越了六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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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人遗制》残存内容一览

14/110现存条目数(原书110条仅存约13%)
约8000现存总字数
两大类车制(约3000字)+ 织具(约5000字)
34+格子门菱花样数(远超《营造法式》)

那么,残存的部分到底讲了什么?

它是从《永乐大典》的两个卷次中”挖”出来的:

第一块——卷18245″匠”字条,收录了车制和织具两部分。车制:圈辇、靠背辇、屏风辇、亭子车,共四种官员乘坐的车辆。这四种车的名称和《金史·舆服志》里记载的金朝皇后用车高度相似,极可能就是金朝的遗制。要知道《金史》只列了名字,没有描述过车的具体形制——薛景石的这几千字,反而成了研究金朝车制的唯一实物级文献。

织具部分更精彩:华机子(提花机)、立机子(立式织机)、罗机子(纱罗织机)、布卧机子(平织机),外加泛床子、掉籰、经牌子三种辅助工具。每一种织机,薛景石都先讲历史渊源(叙事),再列出所有零件尺寸(用材),最后估算制造工时(功限)。

这里有一段非常关键的记述,值得全文引述:

“每一器必离析其体而缕数之,分则各有其名,合则共成一器。规矩必度,各疏其下。使攻木者揽焉,所得可十九矣。”

——段成己《梓人遗制·序》

什么意思?每一件器物,都把它”拆”成零件来看,一个一个地数;拆开来每个零件有自己的名字,合起来就是一件完整的器具。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攻木者”——任何一个木工——翻开书就能看懂十分之九。

这份自信不是吹的。薛景石是真正做到了”现代工程制图”的雏形:先画总装图,再画零件图,每个零件标注名称、尺寸和安装位置。苏���丝绸研究所后来根据书中记载,成功复制出了失传几百年的汉唐罗机,织出了消失了几个世纪的”练式罗”——图纸准确到了可操作的程度。

第二块——卷3518″门”字条,收录了格子门和板门两大类木作。格子门就是隔扇门,板门就是普通的木板门。

格子门部分把《梓人遗制》推上了另一个高度。它记载了三十四种格子图案——方胜、串胜、万字、龟背、菱花、艾叶、芙蓉、球文、滚绣球、满天星、蒺藜……还有一些嵌合图案:串胜嵌亚口、艾叶双龟合子、球文龟背满天星等等。这个数量远超《营造法式》的记载,而且图案风格不再是宋代的”四斜球文”那一套,已经接近明清的样式。

四扇格子门的工时定额从六十五功三百四十七功不等——所谓一”功”,就是一个工匠一天的工作量。三百四十七功,就是一个工匠将近一年才能完成的繁复工程。格子门在薛景石笔下不是建筑构件,是艺术品。

板门中还有一扇”转道门”——《营造法式》里没有、后代实物中也没再出现过。它是金元之际北方民间木工的一个孤例,只活在薛景石的一张图里。

三、一部书,三个”唯一”

评价一部古代科技文献的价值,往往看它为后世留住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信息。《梓人遗制》至少有三个”唯一”。

第一个唯一:中国封建社会唯一一部由木工匠师自行撰写的学术著作。

《考工记》是齐国官书,《营造法式》是宋代将作监奉敕编修,《工部工程做法》是清工部颁布的官式规范。王祯《农书》、《天工开物》、《农政全书》里也有织机记载,但篇幅短、缺尺寸、少图解。只有《梓人遗制》是一个工匠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经验写出来的——而且是以一种不亚于官方文献的系统性和完整性。

第二个唯一:立机子和罗机子的唯一存世文献。

立机子是一种竖立式的踏板织机。它在唐代开始出现,敦煌莫高窟五代的壁画里有它的身影,山西开化寺宋代的壁画里也有。这种织机最大的好处是省空间——占地仅约两平方米,是一般卧机的一半。但到了元代以后,它就在历史中消失了。如果不是薛景石记录下了它的二十九种零件和完整装配图,我们到今天也说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现代学者赵丰等人根据《梓人遗制》的记载,成功复原了立机子。复原过程中发现,薛景石的图纸不仅标注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连漏画的三个部件都可以通过上下文推出来——零件之间的装配关系严丝合缝。

罗机子则更古老。它是汉唐以来专门织造”通身绞结罗”的织机——罗是一种轻薄透气的绞经织物,高级丝绸的一种。这种织机没有筘(就是打纬的梳子),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开口方式。宋以后罗机逐渐失传,到明清已经没人知道它是怎么织的。能让它”死而复生”的,也只有薛景石那几页纸。

第三个唯一:金代车制的唯一实物级文献。

《金史·舆服志》记录了很多车的名字,但所有车的具体形制都没有描述。薛景石写了四种辇车——圈辇、靠背辇、屏风辇、亭子车,每一种的名字都与《金史》所记高度吻合。他不仅画了外形,还给了尺寸。这是目前研究金代皇家车制的最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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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承前启后的”民间法式”

如果把中国古代建筑技术文献排成一条时间线,《梓人遗制》的位置非常特殊。

它前面是北宋的《营造法式》(1103年),后面是清工部的《工程做法则例》(1734年)。中间隔了整整六百年。在这六百年里,官方的营造标准经历了一次大转弯——从宋代的”材��制”(以”材”为基本模数),转向清代的”斗口制”(以斗栱槽口宽度为基准)。这个转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发生的?

《梓人遗制》恰好落在中间——它上的不叫”材”,叫”分°”;它里的格子门尺寸,取的是”门桯每尺之高,积而为法”的比例法。学者陈捷和张昕在《〈梓人遗制〉小木作制度考析》中通过与《营造法式》、《工部工程做法》的系统比较,发现它在混制、菱花样式、隔扇比例、造作功限、构件做法上,确实形成了宋元之间的过渡特征。

它不是官方的”标准”,却比任何标准都真实——因为它写的是当时北方民间工匠实际上在用的那一套。

而且,薛景石在书里明确提到了《营造法式》。一个是朝廷敕修的”大法”,一个是民间木匠的”私书”——两部书相隔正好一百六十年,一个在汴京,一个在万泉,却在木作的深处遥遥呼应。

五、”南松江,北潞安”:一本书改变一个产业

《梓人遗制》虽然没有正式刊印,但它以抄本形式在山西地区流传了一百九十多年,直到被收入《永乐大典》。在这一百多年里,它对河东地区的纺织业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

薛景石设计制造的那些织机——尤其是标准化后的立机子和布卧机子——在潞安州(今山西长治一带)得到了大面积推广。规范化后的织机,零件通用、坏了能修、产量翻倍。这就是”潞安丝绸”崛起的技术基础。

明代中叶以后,中国纺织业形成了”南松江,北潞安,衣天下”的格局——松江以棉布著称,潞安以丝绸闻名。追根溯源,潞安丝绸的机器基础,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梓人遗制》的技术扩散。

一个木匠写的一本没有正式出版的书,在几百年后,养活了半个山西的织户。

这种影响力甚至超出了纺织业。明末计成写《园冶》,里面的栏杆图案就和《梓人遗制》格子门的某些纹样存在相似之处——有学者推测,这部北方匠书可能以某种方式流入了江南,影响了晚明以后园林小木作的装饰风格。

六、一部书的”九死一生”

最后,说回这本书自身的命运。一部元代的书,怎么活到今天?过程堪称惊险。

1261/1263年薛景石写成《梓人遗制》,以抄本流传。段成己作序。
明代初年世间仅存的一本抄本进入明朝内府书库。
1403—1408年《永乐大典》编纂,此书被分拆收录于卷18245(车制与织具)和卷3518(小木作门制)。
万历年间焦竑《国史经籍志》著录,证明全书尚存于世。
清代原书已佚,《四库全书》未收。只能从《永乐大典》残本中寻找。
1900年后《永乐大典》遭八国联军焚掠,正本下落不明,副本散佚殆尽。
1931年中国营造学社(朱启钤创立)据《永乐大典》残本排印出版,但只有车制和织具部分。
1960年中华书局影印《永乐大典》,卷18245所收《梓人遗制》收入第172册。
1984年卷3518所收小木作门制内容被发现,收入继续影印的第209册。这个发现堪称”二次出土”——在此之前一个甲子的研究者都不知道《梓人遗制》还有这部分内容。
2006年郑巨欣出版《梓人遗制图说》(山东画报出版社),第一次对残存内容进行全面注释和解读。

从1263年到1984年,七百二十一年。一部书要经历多少次”侥幸”,才能被今天的人读到?要有一部《永乐大典》把它夹带过关,要有一卷残本在庚子之乱中幸存,要有一群学者从故纸堆里认出它的价值,还要在半个多世纪之后从另一个卷次里发现它的另一半。

我们今天读到的八千多字,只是原书的百分之十三。那百分之八十七——九十六条条目、近百幅图样、大木作的内容、各种”雕文刻镂”的工艺品制造法——全部沉没了。但就是这百分之十三,已经足够震撼。

写《梓人遗制》这样的书,很容易陷入一种悲情叙事:一个伟大的工匠,一本被遗忘的书,一个被埋没的文明。但也许薛景石自己并不这么想。

段成己在序言里透露了一个细节:薛景石写完书以后,”来谒文以序其事”——他是主动去找段成己求序的。一个木匠,拎着自己的书稿,敲开了一个当世大文人的门。他不是在发牢骚,他是在做推广。他是真心觉得这本书有用,真心希望更多的”攻木者”能看到。

他不怕别人学走了手艺。他怕的是手艺没有人学。

在《营造法式》的宏大叙事和清宫”样式雷”的皇家气象之间,《梓人遗制》是另一种声音——安静、扎实,像一个老木匠在院子里一边推刨子一边给你讲:这个榫头为什么要做三分厚、这块板子为什么不能顺着纹理裁。

中国营造技艺这棵大树,读者们习惯了看它的树冠——那些宫殿、寺庙、高塔。但树冠之下,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系,才是它真正站住脚跟的地方。《梓人遗制》就是一段七百年前的根。

它被泥土埋了大半,但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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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来源

1、段成己《梓人遗制·序》原文(元中统四年,1263年)

2、《永乐大典》卷18245″匠”字条残本(中华书局1960年影印,第172册)

3、《永乐大典》卷3518″门”字条残本(中华书局1984年影印,第209册)

4、焦竑《国史经籍志》(明万历年间)

5、《金史·舆服志》(脱脱等撰,元至正五年)

6、《考工记》(《周礼·冬官》篇,战国时期)

7、薛景石《梓人遗制》(中国营造学社1931年排印本)

8、郑巨欣《梓人遗制图说》(山东画报出版社,2006年)

9、陈捷、张昕《〈梓人遗制〉小木作制度考析》(《中国建筑史论汇刊》2011年第1期)

10、赵擎寰《科技史上山西人的两部著作》(《晋阳学刊》1992年第3期)

11、赵丰《踏板立机研究》(中国纺织科技史相关论著)

12、《中国大百科全书·机械工程卷》”梓人遗制”词条

13、《百度百科》”薛景石””立机子””宋元织机”词条

14、《国学大师》全文检索平台段成己序文

15、国家图书馆《永乐大典》数字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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