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鄂州小东门外的长江江面，距离岸边三百米的地方，立着一座传奇古阁。
站在江边眺望，远远就能看见它孤零零浮在大江之上。汛期到来，滚滚洪水奔涌而来，江水漫过楼阁底层，甚至淹没大半墙体，整座古阁大半泡在激流之中。
很多游客都会心生疑惑：这么一座楼阁，建在波涛汹涌的长江江心，没有靠山，没有陆地依托，任凭巨浪反复拍打，为什么 700 年依旧屹立不倒？
它就是观音阁，也叫龙蟠矶寺，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阁。
一
观音阁建在一块叫龙蟠矶的江心礁石上，这块礁石可大有来头。
三国时孙权把军事中心迁到鄂县，取”以武而昌”之意，把鄂县改名武昌，这个地名从三国一直叫到民国初年，直到辛亥革命，武昌这个名号才让给了长江对岸的江夏，也就是今天的武汉。
据说孙权称帝之前，有人来报：城北江心的巨礁上，有黄龙蟠卧；城东虎头山上，有凤凰啼鸣。百官进言，这是”龙蟠凤集”的帝王气象。孙权于是在公元229年称帝，年号都改了，叫”黄龙”。那块被黄龙”蟠”过的石头，就叫龙蟠矶。
龙蟠矶不是一块小礁石，县志里记它”周围七十余丈”，冬出夏没，冬天水落，它巍峨地露出江面，像一条卧龙；夏天水涨，它只露出脊背，像蛟龙出水。
观音阁就立在这龙头之上，倚石起墙，迂回重叠，与礁石融为一体，所以又叫龙蟠矶寺。
观音阁始建于宋代，最初只是一座小小的江神庙。元至正五年，地方长官铁山，在原有旧庙的地基之上，垒石筑台，扩建楼阁，形成如今观音阁的格局，原名大士阁，后世改称观音阁。
和大多数坐北朝南的古建完全相反，观音阁坐东朝西，逆水而立，它不顺着地势，而是直面滚滚而来的长江激流。阁楼不大，总建筑面积300多平方米，分为一亭三殿二楼：观澜亭、东方朔殿、观音殿、老君殿、纯阳楼、寅宾楼。小小的一座楼阁，儒、释、道三教神像共处一阁，佛道同堂，是长江上十分少见的三教合一古建。
二
有人问：岸边有大片平地，为什么非要把一座阁盖到激流中央的礁石上去？
长江自古水患频繁，鄂州尤甚，江水到了这一段，河道收窄，江心有巨礁，急湍横流，风狂浪大。从宋代开始，当地官民就在龙蟠矶上建寺，求的是镇水免灾。
元代至正五年，一位叫铁山的武昌监邑（蒙古族的地方官）在旧庙基上垒石成台，督修成阁，这就是观音阁的前身。明代周儒在《观音阁记》里记下了当时的设计：垒石成台，上连石梁，梁上刻着东方朔的像，为的是”降水势，示过舟也”。
示过舟还有另一层含义。元明时期长江中游商贸繁荣，船运发达，江心一块巨礁，白天看得见，夜里看不见，是行船最凶险的东西。在礁上立一座显眼的阁，等于给夜航的船竖了一块警示招牌。它是一座庙，同时也是一盏灯，提醒过往船只。
当地流传一句古老童谣：观音阁，观音阁，随水涨，随水落。江水涨，它便被淹没；江水退，它又重见天日。七百年来，就这样跟着长江的潮起潮落，岁岁轮回。
三
很多人好奇，为什么洪水反复漫过楼阁，却始终冲不走这座江心古阁？
答案是古人把防洪的力学智慧，全部藏进了这座楼阁的细节之中。
观音阁700年没被冲垮，靠的是四层实打实的功夫。
第一是地基。阁下的龙蟠矶是整块礁石，阁”依石而建”。墙顺着石头的走势起，屋顺着石头的轮廓建，阁与礁石完全融为一体。
地基超过一米厚，用巨型条石垒成。石头咬石头，越压越紧。整个建筑的重量，通过条石基座传递给礁石，再通过礁石传递给江底。
第二层是形状。从空中俯瞰，龙蟠矶连同观音阁，像一艘巨大的航船，船头朝西，劈波斩浪。矶石的迎水面天然带着弧度，水撞上来，顺着弧面分成两股，从两侧泄走，把建筑当船楼用，水越急，这个”船”越稳。
第三层是挡水墙。阁的西面、正对上游来水的那一面，砌着一堵又厚又高的弧形石墙，和阁身连成一体。江水的正面冲击撞上来，被这堵墙分解、卸掉，真正拍在阁身上的力，已经小了大半。
第四层是排水。洪水进了屋怎么办？阁内进门左侧的墙角，有个30厘米长、20厘米宽的L形洞口，开在全楼最低处——水一旦漫进来，退潮时积水从这个洞口哗哗排走，不在屋里过夜。老君殿旁还有天井，雨水收集起来从池子排出去。泡过水，排得掉，就不伤筋骨。
所有防护加起来，才是”随水涨随水落”的真相。
四
观音阁内，也大有说法。
一般寺庙，供什么神有规矩，一听观音阁，那必然供奉的是观音菩萨。
但是观音阁里不仅有观音，三教的神挤在一起：
中间大殿是观音殿，供着石雕观音像，龛上挂着”普渡众生”的匾；最后一重是老君殿，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西王母并排坐着，匾额写”紫气东来”，两侧是八仙的石刻；
二楼纯阳楼更绝，供着吕洞宾的睡像，据说这位仙人正酣然大睡——游人到此，会忍不住笑一声。
最怪的还不是这个。进门第一座殿，供的既不是观音也不是老君，是东方朔。
东方朔是汉武帝的臣子，以诙谐机敏出名，古人喜欢在梁上刻了他的像来”降水势”。民间解释说：长江发洪水时，是东方朔用神力镇住江里的神鳌和蛟龙，不许它们兴风作浪。至于为什么不供大禹、不供龙王这些正牌的治水大神，偏要供一个东方朔，后人猜了几百年，也没猜出个所以然。这件事，成了观音阁最著名的未解之谜。
阁里还有两样东西，有些说法：
一口古井。就在老君殿旁，井口盖着石板，掀开寒气逼人。怪就怪在：长江枯水的季节，江水落了，这口井的井水反而比江面高出一大截。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干涸了，原因至今没人说得清。
一棵树。挡浪墙的石缝里，长出一棵楮树，根扎在石缝里，没有一寸土，竟也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传说东方朔偷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种，种在龙蟠矶上，被王母发现，把桃树变成了楮树。
五
700年间，观音阁也被洪水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有人把它修回来。
明嘉靖六年，阁毁损，知县许穑卿带着幕僚登矶查看，说了一句：“武昌之奇观，不可废此。”于是督促寺僧募资重修，第二年落成，”视昔尤伟”——比原来还气派，观澜亭、寅宾楼都是那一次增建的。
清同治三年，大学士官文驻节黄州，偶然望见江心小岛上楼阁耸峙，问起来，才知道这是”武昌八景”之一的”龙蟠晓渡”。他主持重修，亲笔题了“龙蟠晓渡”四个字，刻石嵌在门楣上。
1931年，大洪水”栋折椽塌，寸木片瓦，一无所存”。也是巧，一个木材商人的木排正好搁浅在矶头，进退不得，许愿说脱困就捐资修庙。木排脱了困，他果然捐了一千块大洋、六十根杉树，当地士绅跟着凑份子，1933年把阁修了回来——现在人们看到的观音阁，大体就是那一次定型的。
1954年，百年不遇的洪水把它冲成断壁残垣，鄂城县文教局打报告，省里拨款重修；1996年，后殿东南台基崩塌一半，省市拨款修缮；1998年，它被整个淹没，部分设施损毁，文物部门拨款维修；2015年，对观音阁做了一次彻底的大修，安防、消防、水电、防雷一起配齐。
看完这些，就能理解为什么它被称为“长江钉子户”了？真正让它700年赖在江心不走的，是那一句：武昌奇观，不可废此。
2006年，观音阁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枯水季节，游客可以登上龙蟠矶，走进这座江心古阁，触摸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砖墙木梁。每到汛期，它就成了网络上的 “阁坚强”，无数人赶到江边，看洪水漫过楼阁，看这座江心古阁在惊涛之中静静伫立。
七百余年，长江潮起潮落，王朝更迭，无数楼台湮灭在岁月洪流。这座江心古阁，依旧守在龙蟠矶礁石之上。古人把对江河的敬畏，把建筑营造的巧思，封存在这座大江孤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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