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上都——马可·波罗笔下的“东方夏都”

一

公元1256年，成吉思汗之孙、元世祖忽必烈命人在金莲川草原上建城。这座城市由名臣刘秉忠设计，历时三年完工，初名开平府。

刘秉忠是忽必烈麾下最重要的汉人幕僚之一。他精通儒学、佛学和建筑学，将中原传统的都城规划理念带到了草原上。开平府的设计充分体现了宋代以来《营造法式》中对都城的建筑要求——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城垣层层相套。

1260年3月，忽必烈在开平府按照中原传统即皇帝位，建元“中统”。三年后，他下诏改开平府为上都，同时将燕京先改为中都、后改为大都，正式确立了两都巡幸制。

从此，元朝有了两座都城：大都（今北京）是冬都，上都则是夏都。每年春暖花开，元朝皇帝便率领百官幕僚、嫔妃家眷，从大都北上，到上都避暑游猎，处理军国大政。直至秋凉方返回大都。从忽必烈到元朝灭亡，历经11帝，持续了108年。

二

元上都的规模，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整座城由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城垣组成。外城平面呈方形，东墙稍长，为2225米，其余三面城墙皆长2220米。每边长2200余米，面积约484公顷——是北京故宫面积的六倍多。城墙外还挖有宽约26米的护城河，并筑有石堤护坡。

宫城位于皇城正中偏北处，南北长620米，东西宽570米。城墙用黄土夯筑，外层用青砖包砌。四角建有角楼。宫城内分布着40余处宫殿基址。宫城北墙正中建有高大的双阙式建筑。宫城御天门外有两排建筑基址，很可能是文武百官上朝或候旨时的停留之所——元人有诗云：“御天门前闻诏书，驿马如飞到大都。”

皇城呈方形，每边长1400余米，墙体两侧用石块包砌。四角建有高大的角楼和登城的踏道。皇城外的关厢地带则分布着居民、官署、仓址、驿馆、店铺、民居和兵营。

与其他中原王朝的都城不同，元上都的宫城建筑并不严格遵循中轴线对称。虽然有一条从皇城明德门向北到宫城北墙穆清阁的中轴线，但宫城内的建筑并非前后呼应、左右对称，而是每组建筑各有围墙，随地势和湖泊沼泽自成体系，错落分布。元代王恽在《中堂事记》中赞其城“龙岗蟠其阴”。

这种布局方式，体现了一种离宫别馆式的建筑特点。上都是帝后避暑之处，布局不求规整对称，颇具离宫色彩。城中还保留了大片的草地和水泊，使之与周围的自然环境相协调，被学术界和城市规划界称为“古老的生态城市”。

三

元上都最令人惊叹的建筑，是大安阁和穆清阁。

大安阁位于宫城中央，是上都的正殿。元朝皇帝的一切重要活动均在这里举行。据《熙春阁透制记》记载，大安阁“高二百二十尺”，换算下来约69米。全阁“飞翔突起，于万千青霄而矗上”，令观者有“瑰伟特绝之称”和“神营鬼构、洞心骇目”之叹。考古发现，大安阁采用纯木质榫卯结构，殿阁面阔9间、进深5间，外观4层、暗含3层共7层。阁前西南角出土了一件高2.1米的汉白玉雕龙角柱——柱上雕有五爪龙，配以牡丹、荷花、菊花等花卉纹。整幅浮雕有着浓郁的中原文化特色。

穆清阁位于宫城北墙正中，是元上都规模最宏大的殿阁。现存台基高8米，平面呈山字形，东西宽137米，南北长67米。这是宫城内最大的建筑，元朝皇帝常在这里举行重大议事和大型宴饮活动。2009至2010年，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对穆清阁遗址进行了局部发掘，清理出高大的砖砌基址。

元上都不仅宫殿恢弘，宗教建筑也极为繁盛。据《元史》记载，上都城内曾设置大小官署60所，手工匠人生产管理机构121处，佛寺167座，以及孔庙、道观、城隍庙、三皇庙、清真寺和基督教堂等各种宗教建筑。一座草原上的都城，容纳了如此众多的宗教，足见元朝兼容并蓄的气度。

四

1275年，一位来自意大利威尼斯的年轻旅行者来到了元上都——他叫马可·波罗。

在上都的宫殿里，马可·波罗受到了忽必烈的接见。他在《马可·波罗行纪》中写道：“内有大理石宫殿，甚美。其宫舍内皆涂金，绘有种种鸟兽花木，工巧之极，技术之佳，见之足以娱人心目。”

他还详细描述了一座用竹子建造的宫殿：“纯以竹茎结之，内涂以金，装饰颇为工巧。宫顶之茎，上涂以漆，涂之甚密，雨水不能腐之。”这座竹宫可容纳上千人，设计巧妙，可以完全拆成散片，运到其他地方重新组装。

马可·波罗的文字，让元上都第一次进入了欧洲人的视野。这座草原上的东方都城，被西方人称作“Xanadu”——“上都”的蒙古语音译。它成了一个象征华美与富饶的意象。几个世纪后，英国诗人柯尔律治在一个夏天梦到马可·波罗描述的忽必烈宫殿，梦醒后写下了著名的抒情诗《忽必烈汗》，使“仙那度”成为一个永恒的西方文学意象。

历史学者们说，元上都是世界的。它与引发欧洲“大航海时代”的《马可·波罗游记》有着直接的关联。西方人最初的东方梦，就始于马可·波罗笔下的元上都。

五

然而，再辉煌的都城也敌不过历史的浪潮。

元朝末年，农民起义的战火烧到了草原深处。1358年，红巾军攻破上都，焚毁宫殿。这座曾经“世界的心脏”，仅仅繁荣了一个多世纪，就随着元王朝的崩溃而毁灭了。

此后的六百余年，元上都逐渐被世人遗忘。只有当地牧民知道这片废墟，蒙古语称之为“兆奈曼苏默”——意思是有108座庙宇的地方。

直到20世纪，考古学家才开始重新关注这片草原上的废墟。1992年起，魏坚教授负责的元上都遗址调查发掘正式开始，历时16年。考古人员逐步揭开了这座草原都城的面纱。

1988年1月13日，元上都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6月29日，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6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元上都遗址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内蒙古自治区首个世界文化遗产项目。元上都遗址符合世界遗产标准Ⅱ、Ⅲ、Ⅳ、Ⅵ条。世界遗产委员会官员指出：“中国元上都遗址作为草原都城遗址，展示了文化融合的特点，见证了北亚地区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之间的碰撞及相互交融。”

2025年，国家文物局又一次启动了对元上都遗址的新一轮考古发掘。考古人员对皇城东北角的大龙光华严寺遗址进行发掘，清理出一座三重院落式布局的大型建筑基址。出土遗物多为建筑材料，包括陶板瓦、筒瓦、瓦当、滴水、脊兽、砖，以及石螭首、栏杆构件等。陶建筑材料多有琉璃，以绿色琉璃为多。瓦当、滴水纹饰以龙纹为主。这些出土文物证明，这座寺院建筑在布局与工艺技术上，延续并发展了唐宋以来的土木结构传统。

六

今天的元上都遗址，已是一派草原风光。金莲花在夏秋之际遍野盛开，牧民的牛羊在城墙遗址间悠闲地吃草。宫城的夯土墙残高约5米，穆清阁的台基上长满了荒草。曾经可容纳上千人的竹宫、曾经“高二百二十尺”的大安阁、曾经“工巧之极”的大理石宫殿——如今都只剩下散落在草丛中的柱础和瓦当。

遗址遗产区面积约251平方公里，缓冲区面积约1507平方公里。在遗址核心区，一套覆盖40平方公里的数字化监测系统正在运转，通过物联网传感器与卫星遥感技术，穆清阁、明德门、御天门等关键遗址的温湿度、沉降数据实时传输至中国世界文化遗产监测平台。元上都遗址正推进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申报等10个项目。

七百多年前，马可·波罗穿越欧亚大陆来到这座草原上的都城，被它的壮丽所震撼，写下了让整个欧洲为之神往的文字。七百多年后，马可·波罗笔下的“东方夏都”只剩草原上的残垣。但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汉白玉雕龙角柱、绿色琉璃瓦当、直径一米多的柱础，仍在诉说着这座世界最大帝国都城曾经的辉煌。

元上都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融合的产物。它的兴起，见证了一个横跨欧亚的帝国如何将草原的辽阔与中原的礼制融为一体；它的废墟，则见证了历史的无情——再宏伟的都城，最终都会归于尘土。但废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让每一个站在金莲川草原上的人，都能感受到七百年前那个“万邦来朝”的时代，以及它所留下的、至今仍在回响的文明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