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在冷兵器时代，可以说所有攻城者的噩梦。
高大的城墙能挡住骑兵的冲锋，能扛住云梯的攀爬，十米多高的夯土城墙宽厚扎实，足以抵御投石、箭矢、步兵强攻，能稳稳隔绝关外的一切侵袭。
可当你真正站在它的脚下，会产生一个更让人困惑的问题：在这茫茫戈壁滩里，既没有崇山峻岭可以就地取材，也没有大江大河可以凭险据守，一片砾石遍地的戈壁滩上，凭什么能垒起一座六百年不倒的雄关？
城墙再厚，弱点在门
用来作防御的城墙，必须得厚，让敌人的兵力和工具无处下手。
但再坚固的城墙，也有软肋——城门。无论城墙多厚，敌人只要集中兵力猛攻这里，反复撞击城门，早晚能把门撞开。
于是工匠们在城门外围再筑一道墙，把门开在侧面。敌人必须拐一个弯才能进城，大型攻城冲车的直线加速距离瞬间归零，撞击力大打折扣。而敌人挤在两道墙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进退不得，就像瓮中之鳖。这个被两重城墙包夹的区域，叫瓮城。
瓮城极大增强了安全性，但如果敌军规模庞大、持续围攻，仍有被突破的风险。于是工匠们又向外延伸，在瓮城之外再修一道外城墙，形成大城包小城、重城护内城的格局。这条路设计得极窄，敌人的大型攻城器械根本进不来，只能靠人力一点点往前推。而在守军眼里，他们就是整齐排列的活靶子。
但绝望的敌人可能绕后。于是城墙继续延伸——一侧接入险峻的高山，一侧直连奔腾的大河，用自然地势封死一切可绕行的路线。
至此，一套由城墙、瓮城、甬道、关城、护城河以及山河地势共同组成的立体防御体系，才算完整。
两山夹峙，一关锁喉
嘉峪关的位置，可以是老天爷赏饭吃。
它卡在祁连山和黑山之间。南边是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北边是黑山，两山之间只留下一条十几公里宽的走廊。河西走廊到了这里，被挤成了最窄的咽喉。再往西，就是茫茫戈壁和西域。
明洪武五年，征西将军冯胜平定河西，班师途中路过此地。他站在嘉峪山上往南看，祁连山白雪皑皑；往北看，黑山连绵千里。两山之间，讨赖河从南边切出一道深达几十米的峡谷，黑山脚下则是大片沼泽和戈壁。冯胜当即决定：就在这里筑关。
《重修肃州新志》里记载：“洪武五年，冯胜下河西，以嘉峪关为中外巨防，西域入贡，路必由此。筑土城，周二百二十丈，高二丈余，阔厚丈余。”
初建时只是一座土城。从洪武五年到嘉靖十八年，前后修了168年，才建成一座完整的关隘。关城平面呈梯形，面积三万多平方米，由内城、瓮城、罗城、外城和城壕组成，三重城廓，多道防线，形成重城并守之势。
内城是核心，周长640米，城墙高9米，加垛墙总高10.7米。东西各开一门，东门叫光化门，西门叫柔远门。内城西侧还有一道罗城，呈“凸”字形，长191.3米，青砖包砌，专门用来加强西面的防御——因为西面正对着关外，是敌人最可能进攻的方向。
东西两门外面都围着瓮城。瓮城的门不开在正面，而是开在侧面，逼着进攻者必须拐弯。这一拐弯，冲车没了加速距离，骑兵没了冲锋空间，所有人挤在狭窄的瓮城里，头顶上是三面城墙上的弓箭和滚石。
关城北面八公里处，还有一道悬壁长城。231米城墙直接挂在倾斜四十五度的山脊上，高悬于150米的山崖，形似凌空倒挂。南面7.5公里处，长城第一墩矗立在讨赖河边近56米高的悬崖上，脚下是奔腾的讨赖河峡谷。
北边挂在绝壁上，南边悬在峡谷顶。中间是关城。关城之外，还有城壕环绕。城壕外面，是河西走廊的戈壁和雪山。
这套防御体系，把山、河、关、城全部连在了一起。六百多年的冷兵器时代，嘉峪关一直是敌人头疼的存在。
黄土掺糯米汁，射箭验收
关城修得再巧，如果墙不结实，一切都是白搭。
嘉峪关的城墙，大部分是夯土筑成的。但此夯土非彼夯土。筑墙用的黄土，全部取自北面的黑山。土挖回来之后，先要放在烈日下暴晒，把草籽晒死，把土晒“熟”。晒熟的土不会再长草，墙体内部不会因为植物根系而松动开裂。
晒熟之后，黄土里还要掺东西。掺灰浆，增强粘性。掺棉麻，形成纤维骨架，防止墙体开裂。最关键的是掺糯米汁拌进黄土里。糯米汁里的支链淀粉具有很强的黏结力，能让夯土在干燥后变得极其坚硬密实。
夯筑的时候，一层土一层夯，每层大约17厘米厚。夯完之后的墙，硬到什么程度？验收的办法是射箭。在一定距离外对着墙面射箭，如果箭头能射进墙体，说明夯得不够密实，推倒重来。箭头触墙而落，才算合格。
用糯米汁做粘合剂，在今天听起来像偏方，但在古代建筑中是有科学依据的。糯米中的淀粉在石灰的碱性环境下发生糊化反应，形成一种类似现代水泥的胶凝材料。这种工艺在明代已经相当成熟，嘉峪关的城墙能扛住六百多年的风沙和温差，糯米汁功不可没。
冰道运石，一块砖搁了六百年
修关城需要大量的石条，工人们石条在黑山上凿好，每块长两米、宽半米、厚三十厘米。人抬不起，车拉不动，山高路远，运不下来。
只有等到冬天。从黑山到关城，修一条路，在路面上泼水，水结成冰，冰面光滑如镜。把石条放在冰道上滑行，一路滑到关城脚下。
传说正德年间，有一位叫易开占的工匠，精通九九算法，所有建筑经他计算，用工用料分毫不差。监督修关的监事官不信，要易开占计算嘉峪关需要用多少砖。易开占算完之后说：“需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
监事官按数发砖，并撂下狠话：如果多出一块或者少一块，就砍掉易开占的脑袋，罚众工匠劳役三年。
关城竣工后，不多不少，正好剩下一块砖，搁在西瓮城门楼的后檐台上。监事官大喜，正要拿这块多出来的砖治罪，易开占不慌不忙地说：“那块砖是神仙放的，叫定城砖。如果搬动，城楼就会塌掉。”
监事官不敢再追究。那块砖就一直搁在那里，谁也不敢碰。六百多年过去了，它还在西瓮城门楼的后檐台上。
城墙会发出燕鸣声
嘉峪关的柔远门内，还有一个传说。
古时候有一对燕子在柔远门里筑巢。一天清晨，两只燕子一起飞出关去。傍晚时分，雌燕先飞回来，等雄燕飞回时，城门已经关闭。雄燕进不了关，悲鸣不止，一头撞在城墙上死了。雌燕悲痛欲绝，哀鸣至死。死后其灵不散，每当有人用石头敲击城墙，就会听到“啾啾”的燕鸣声。
古人把这声音当作吉祥之兆。出关的将士出征前，会带着家人到城墙下敲击祈愿。如果听到燕鸣声响亮，就认为是好兆头。后来为了保护城墙，击墙改成了击打特定的石块，燕鸣声依然能听到。
这座关，不是只用来打仗的
它绝大多数时候是作为“边检站”而存在。
往西出关的人要验明身份，领一张凭证，叫“关照”——关是关口，照是凭证，用一年一换，相当于今天的护照。
后来给嘉峪关留下最好评语的两个人，都不是守关的。
林则徐因禁烟获罪，1842年谪戍伊犁，途经这里，写下“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另一个是左宗棠。同治十二年，也就是1873年，他以陕甘总督的身份巡视嘉峪关，看见边墙失修坍塌，下令整修，又亲笔题了“天下第一雄关”六个字，刻成横匾挂在关楼上。
嘉峪关建成之后，河西走廊有了一道明确的边界。关内是明朝的州县，关外是西域的戈壁。商队和使者往来丝绸之路，必须从嘉峪关通过。
如今，嘉峪关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底，国家文物局启动嘉峪关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对关城和境内的长城做了抢救性保护。
现在的关城上装着风速仪、悬挂式测斜仪、土体压力计、裂缝计。有些仪器就藏在墙体里面，一天二十四小时给这座六百多岁的城把脉。
600多年过去，黄土还在，糯米汁的痕迹还在。定城砖还在后檐台上。击石燕鸣的回声还在柔远门内。
六百多年前，工匠们靠着独特的智慧，用黄土和糯米汁，在戈壁滩上画出了一条分界线。关前是国，关后是家。这条线，至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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