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西平顺县城出发,沿着山路往东南方向开。
路越走越窄,弯越来越急。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停在了林虑山的半山腰。往上看,是刀削一样的绝壁。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从谷底漫上来,缠在山腰上,把对面的山峰遮得忽隐忽现。
金灯寺就在这片绝壁上。它嵌在林虑山巅一处天然的石凹里,背靠陡崖,面朝深谷。从下面往上望,只能看见几处飞檐从崖壁间探出来,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这座寺,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一千六百多年。
一
金灯寺坐落在长治市平顺县玉峡关镇背泉村东,太行山主峰之一林虑山的悬崖峭壁上。寺院建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山崖上,北依绝壁,南临深谷,整座建筑依崖开凿,自东而西分成七进院落。
据康熙年间的《平顺县志》记载,金灯寺始建于北齐,最初叫宝岩寺。隋、唐、五代、宋、元历代都有重修,到了元代泰定年间,改名叫了金灯寺。
改名的原因,有一个传说。据当地人讲,明末清初的时候,寺里的住持每到夜晚就能看见两盏金灯从东边飘进寺来,把整座寺院照得金光灿烂。于是,宝岩寺就变成了金灯寺。
二
金灯寺依山就势、随形布局,顺着崖台走势,自东向西铺开七进院落,错落分布着17座大小石窟、30余间殿宇、30余个佛龛,留存造像近300尊、浮雕1200余幅,整体疏密有致、浑然天成。
整座寺院遵循“顺势而为、天人合一”理念:崖壁宽阔处便开大窟、建大殿,岩壁狭窄处便设小龛、修回廊,凹凸起伏的山石轮廓,化作了寺院最自然的建筑线条。
走进山门,一进院北侧的洞窟是仿木结构的三间殿堂,窟内雕塑着三大士,左右立着八大菩萨和二金刚,墙上雕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佛像。造型是明清风格,线条圆润。但仔细看,很多造像的头已经不见了。
沿着石阶往里走,二进院、三进院依次展开。三进院全是木构殿堂,正殿五间,匾额上写着“延寿之殿”,左右各有一座二层楼阁。殿里原来供着观音和地藏,塑像已经不在了。
从第一进院到第七进院,石窟和木构建筑交替出现,殿阁错落嵌在崖壁上。整座寺院现存殿堂三十四间,就崖开凿石窟十六个,佛龛造像八尊,摩崖造像五百余尊,寺内还保存着历代碑碣四十九通。
但真正让金灯寺与众不同的,是第四进院里的那座水陆殿。
三
水陆殿是金灯寺的中心,也是全寺最特别的一座殿。
它是一座仿木结构的三间殿堂式洞窟,凿于明弘治元年(1488年),面积大约一百二十五平方米。走进殿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佛像,而是一池水。
窟内的地面被凿成了池沼。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是从西北角的石隙里涌出来的天然泉水,顺着山体渗入窟内,汇成这一池碧水。池水不盈不涸,夏天不涨,冬天不干,千百年来一直保持着同一个水位。
池上架着一座石桥。石桥呈“田”字形,把水面分成几块,人走上去,可以从不同方向绕到窟内的各个角落。桥不高,贴着水面,走在上面像是踩在水上。低头看,水里有鱼,小小的,慢悠悠地游着。
殿内正中的莲台上,释迦牟尼结跏趺坐。左边是文殊菩萨,右边是普贤菩萨,三尊造像的形体秀美,承袭了唐宋圆润风格的遗风,又带着明代特有的俊俏娴静。中央那尊主佛有三米高,头部是2015年补配的,因为修复时遵循了“可识别、不仿古”的原则,新塑的头像偏抽象简约,跟原身的古旧质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照。
窟顶是平顶天花,雕着方形藻井。四壁的浮雕一层叠一层,佛、道、儒三教的神像同处一室——十大明王、四海龙王、十八罗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共七十九幅。在别的地方,你很少能看到这么多不同信仰的神像挤在同一个洞里,但在这座太行山深处的石窟里,它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坐了几百年。
四
山西从不缺悬崖古建,金灯寺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石窟艺术。
有人说,中国石窟造像艺术,是在这里收的手。
从敦煌莫高窟算起,到云冈、龙门、大足,这条路辉煌了一千二百年。再往后呢?
金灯寺现存石窟的开凿时间,从明弘治十七年,也就是1504年起,到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止,六十多年的时间里,石匠们一锤一凿地在绝壁上开窟造像,前后花了六十多年才完工。他们硬是在这片崖壁上,凿出了一座完整的佛国。
每一座洞窟,都是实打实的“斩山而成”。匠人就地取材,在天然崖壁上直接雕琢出斗拱、屋檐、梁柱、门窗,无需一砖一瓦、半木半石,石质构件与山体牢牢相连,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地震震荡,依旧坚固如初。
金灯寺的石窟造像,形体秀美,装饰富丽,既有唐宋造像的圆润遗风,又带着明代特有的俊俏娴静。学者们给了它一个评价——“中国石窟造像尾声中的巅峰之作”。2006年,金灯寺石窟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水陆殿门口,能看到:唐宋那种圆润饱满的衣纹、开脸、体态,在这里还留着一口气;但刀法已经换成了明代的调子,人像清瘦、安静、衣褶讲规矩不讲气韵。这是收笔前最后几笔。
五
但金灯寺并不只是壮美。
走进一进院的洞窟,墙上密密麻麻的小佛龛里,很多造像只剩下了身躯。头没有了,只剩下衣纹和轮廓。二进院的几个窟里,佛头也大多不在了。六进院的罗汉洞、禅窟,几乎全是“有身无头”的残躯,只有衣褶和风骨还留在石壁上。
这些头是怎么没的?
1998年,金灯寺遭遇了一次特大盗窃。一夜之间,十多尊佛头被盗走。那时候寺院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无人看守。早年的盗凿、风化,加上这一次大规模的盗窃,让很多造像失去了面孔。
2015年,文物部门为部分被盗的佛像补配了头部。但补配的方式很特别——没有按照原样复原,而是采用了简约抽象的造型。这是文物修复中“可识别、不仿古”的原则:新补的部分不能假装自己也是文物,它要让后人能一眼看出哪里是原有的,哪里是后加的。
于是,水陆殿里那尊三米高的主佛,就有了一个线条简洁、表情平和的新头。它和身下那些被岁月磨出光泽的古旧石身拼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在同一个身体里对话。
今天的金灯寺,依然藏在太行山的深处。
从平顺县城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最后那段盘山路弯多路窄,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渊,会车都要找宽一点的地方。到了寺前,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古建爱好者和摄影发烧友背着包走上来。
走进水陆殿,池水还是清的,鱼还是游的。桥上走一走,能听见鞋底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四壁的浮雕还在,三教的众神还在。主佛的新头看着前方的水面,表情平静。
从北齐到明代,从宝岩寺到金灯寺,从六十年的凿刻到一夜的盗窃,再到后来的补配和修复——这座寺的每一块石头都带着时间的痕迹。那些无头的造像,残缺的衣纹,补配的新头,都在讲同一件事:有人在这里凿过石头,有人在这里念过经,有人在这里丢过东西,也有人在这里把它们找回来、补上去。
悬崖上的金灯寺,从北齐天保年间一直亮到了今天。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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