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周六,恰逢立冬节气。
现代人对节气的感知不强,但在古代,这是个重要日子。朝廷要在这一天举行迎冬之礼,百姓要备冬储菜,文人会围着火炉温酒看雪,连皇帝都要放下朱笔,给臣子们发一件过冬的寒衣。
冬天对于古人而言,特别是贫民而言,更像是即将要度过的一场劫难。缺医少药、无法御寒,但古人总是擅长苦中作乐的,在面临即将到来的严寒,古人创造了许多”过冬雅事”,在烈烈寒风中,找到一丝慰藉,论过冬,我们真的未必比古人讲究。
立竿见影
立冬的”立”,是建立、开始的意思;”冬”,在《说文解字》里是”四时尽也”。怎么知道冬天真的来了?古人没有天气预报,他们看影子。
先秦时期,我们的祖先就发明了圭表:一根直立的杆子叫”表”,平铺在地上量影子的石板叫”圭”。冬至日影最长,夏至最短,而立冬这天,正午的影长又添一分。
所以立冬这天,不妨带着孩子,体验一把:正午时分,找一根直杆立在平地,量一量影子的长度,记住这个数。等冬至再量一次,影长还会变;等到明年立冬,你会发现影子几乎分毫不差地回到了原处。那一刻你会真切地体会到——所谓节气,不是抽象的名词,是太阳在地面上写下的刻度。
迎冬贺冬
古代立冬这天,皇帝要亲率三公九卿,穿上黑色的礼服,到北郊迎冬。为什么是黑色?因为五行学说里,冬属水,色尚黑。车马仪仗,一律黑色,非常讲究。
民间也没闲着。汉代有”贺冬”的习俗,人们换上新衣,互相拜谒,犹如过年——所以立冬又叫”拜冬”。清代顾禄在《清嘉录》里记载,到了这天,士大夫们登门拜冬,”细民男女,亦必更鲜衣以相揖”,普通老百姓也要穿新衣服、作揖问好,讲究程度不输春节。
古人的智慧恰恰在这里:既然冬天非来不可,不如开门迎它。既然事实无法逃离,那就调整心态。
这个周六,如果天气不错,不妨也到户外走一走,认真感受一下空气里那层初来的寒意,以及美丽。
补冬
北方人说”立冬补冬,补嘴空”。
经过整个秋天的消耗,人体需要一个缓冲带,而立冬就是这个缓冲带的起点。北方炖羊肉、涮铜锅,热气从窗缝里往外冒;南方吃姜母鸭、四物番鸭,药性温和地往骨子里渗;苏州人吃咸肉菜饭,无锡人吃团子,天津人吃倭瓜馅饺子。
当然,”补”也有讲究。古人讲”虚则补之”,不是胡吃海塞。立冬初至,阳气潜藏,适合温补而不宜燥热——羊肉配萝卜,鸭肉配姜母,都是平衡的智慧。
这个周六晚上,给自己认认真真炖一锅热汤,不为别的,就为了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冬天要来了,我准备好了。
围炉煮酒
白居易的诗文里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千多年过去了,这几句诗依然是中国人冬天最温暖的邀约。新酿的米酒还没过滤,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像绿色的蚂蚁;红泥做的小火炉烧得正旺;天阴沉下来,雪要下不下——这时候问一句:来喝一杯吗?
宋人更讲究,把围炉发展成一种雅集。屋外风雪,屋内炉上一壶热酒,烫到微微冒汽,就着几碟干果腌菜,和三五好友聊到天南地北。陆游晚年深居山阴,立冬前后常写”榼”? 不,他写的是”寒夜客来茶当酒”——其实茶也好,酒也罢,重要的是那个”围”字:人和人挨着,心和心也就近了。
我们今天的冬天,取暖靠空调,社交靠手机,暖和是暖和,却常常暖得有些孤单。这个周六夜里,叫上三五好友,温一壶黄酒,吃上热乎乎的火锅烤肉,聊天说笑。你会发现,古人围炉煮的不是酒,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
赏残荷
在中国文人的审美里,残荷恰恰是最耐看的一景。李商隐写”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偏要把李商隐这句里的”枯荷”改成”残荷”——留得残荷听雨声。一个”残”字,多一分风骨,少一分死气。
立冬前后,池塘里的荷叶大半枯了,卷着边,褐着色,杆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可就是立不倒。宋代画家画残荷,用笔枯瘦,墨色清淡——他们看到的不是衰败,是另一种姿态:繁华褪尽之后,枝干撑起的天空。
这种审美有个名字,叫”枯淡”。日本的侘寂美学,源头之一就是这四个字。
所以立冬若有空,去湖边、公园走走,看看残荷败叶。别急着感慨”好凄凉”,试着看久一点:残荷的线条在水面的倒影里,比盛夏满塘的红绿,更有水墨画的意趣。看懂了残荷,就看懂了中国美学里最深沉的那一层。
看红叶
这是立冬留给人们的”延迟礼物”。北方的元宝枫、黄栌,南方的乌桕、枫香,要到气温真正降下来之后,才红得透彻。所以立冬前后那几天,常常是红叶最佳观赏期的尾声——再晚几天,一阵风就全吹没了。
古人对这个时间窗口极其敏感。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写的就是这最后的高光时刻。京城百姓更有实际的习惯:霜降之后、立冬之前,必去西山看红叶,叫”踏红”。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为什么非要看这一眼?因为红叶教会古人的,是一种”及时”的生活哲学:盛景不等人,该看就看,该赏就赏。人生很多事也一样,窗口期一过,只剩惋惜。
周六如果天气晴好,别宅在家里。找一处有枫树、有黄栌的地方,抬头看十分钟——那是秋天写给冬天的最后一封信,落款就这几天。
藏冬
《诗经》里讲:”我有旨蓄,亦以御冬。”我藏着好吃的,就是为了过冬。
立冬前后,北方人家家户户开始囤菜。大白菜成车成车往家里拉,码在墙根,盖上一层旧棉被;萝卜埋进土里,吃的时候挖出来,还是脆的。有院子的挖地窖,没院子的在楼道里码菜垛——这是物质不富裕的年代,留给人们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比囤菜更讲究的,是”藏”的艺术。立冬正是腌菜的好时候:白菜、萝卜、雪里蕻,洗净晾干,一层菜一层盐码进缸里,压上石头,静静等它发酵。东北的酸菜白肉锅、四川的泡菜坛子、江南的冬腌菜,源头都在立冬这口缸里。
把秋天的收获藏起来,是对冬天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家人最实在的承诺。
早卧晚起
最后一件雅事,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略:睡觉。
《黄帝内经》讲冬天的养生,四个字:”早卧晚起,必待日光。”早点睡,等太阳出来再起床,让身体跟着太阳的节奏走。冬天阳气潜藏,万物闭藏,人也该”藏”——藏起来养,别硬耗。
古人的逻辑很通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的节律,逆着来就要出问题。冬天夜里写到三更、早上天不亮就起,在古人看来等于”扰阳”,是透支。
所以立冬这天,古人讲究”闭藏”二字:不过度劳累,不大喜大悲,不剧烈运动,连情志都要收敛一点,就像动物冬眠一样,把能量省下来,留给春天生发。
这个周六立冬夜,不妨给自己放个小假:早点洗漱,早点躺下,什么也不想。这也算一种致敬——致敬那个懂得顺应天时的、慢慢生活的自己。
古人的立冬八大雅事,没有一件高深莫测,吃顿热乎的,温壶酒,看残荷,追红叶,囤点菜,好好睡觉。
但桩桩件件,都是认真二字。
我们总说现在生活快了、暖了、方便了,可冬天还是冬天,太阳的影子还是那个影子。变了的,是我们对待日子的那颗心。
这个周六,立冬。要不要挑一两件雅事,照着古人过一过?
哪怕,只是好好吃一顿饺子,然后饱饱的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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