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深山的神秘北宋大殿:梁上千年不积灰,鸟不栖、虫不入、蜘蛛不结网!

宁波江北,灵山与马鞍山之间的一道山坳里,藏着一座千年古寺。

深山藏古寺,按理说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座不一般,看似普通的寺院里,藏着一座江南最古老的木构大殿——建于北宋大中祥符六年,公元1013年。

关于这座殿,当地还流传着一桩怪事:殿里的梁上,千年不积灰尘;鸟不栖,虫不入,鼠不来,蜘蛛也不结网,梁上无灰尘。”

这就是保国寺大殿。

壹

灵山不高,也不险,是那种江南常见的、被水汽养得油绿的山,竹林一层压着一层。寺院嵌在山腰,背靠着山,面朝溪谷。老话讲”寺藏山腹不见门”,说的就是这种。

山上没有香火鼎盛的喧闹,半个多世纪前,这里的僧人就陆续迁走了。它如今的名字是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一处安安静静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藏着长江以南最古老、也最完整的一座北宋木构大殿。

寺前的净土池倒先迎人。一池碧水,长十三米,宽六米,凿于南宋绍兴年间,是寺里唯一的南宋遗物。池中有莲,正对池岸的石壁上”一碧涵空”四个字,出自明代慈溪籍御史颜鲸之手;池边石栏则是清代康熙年间大修时围上的。绕过净土池,拾级而上,那座大殿立在眼前。

乍一看,它甚至有点”不起眼”。重檐歇山顶,灰瓦,被一圈清代加建的外檐包着,比江南许多寺院都收敛。可这具朴素的外壳里面,端端正正站着一座公元1013年的房子,一千年了。

贰

寺的历史,比殿更老。

东汉时候,骠骑将军张意与儿子、中书郎张齐芳看中这片山水,隐居于此,后来舍宅为寺,因山得名,叫灵山寺。

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灭佛风起,寺毁。三十五年后,广明元年(880年)重建,僖宗赐名”保国”——保佑国祚,这名字带着乱世里的一点祈愿。

到了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天台宗高僧德贤来主持寺务,见殿宇破败,发愿鼎新。两年后大殿落成,到了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年),朝廷赐额”精进院”。

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寺僧显斋、景庵重修大殿,在前檐和两山添了下檐,外观从此成了重檐歇山顶,受地形所限,留了一面单檐。乾隆十年(1745年),僧人们又来了一次”移梁换柱,立磉植楹”的大修。一千多年里,台风刮过,梅雨泡过,兵火逼近又退走,这座大殿始终站在山腰上。

它真正重新被发现,是1954年。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三个年轻人在浙东做古建筑调查,听人说洪塘北面的山里藏着一座”唐代无梁殿”,于是冒雨寻去,对大殿进行了详细测绘。

三年后,三人署名的调查报告发表在《文物参考资料》上,得出”长江以南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木结构佛教建筑”的定论。1961年3月4日,保国寺进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

一个有意思的对照是:北方现存最早的木构,是五台山南禅寺大殿(782年)和佛光寺东大殿(857年);而在潮湿多雨、白蚁横行的江南,木构能活过一千年,几乎是个奇迹。保国寺改写了”长江以南无宋构”的旧说,所以它被叫作“中国南方第一古建”。

叁

虽然是佛寺,但殿里没有佛。佛像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被毁,如今殿内空留佛座与木屏风。

藻井。前槽天花上,三个镂空藻井一层层盘旋收拢,像三朵倒悬的木莲花。藻井把大梁遮得严严实实,仰面竟看不到一根大梁——所以乡人称它”无梁殿”。其实梁是有的,只是藏得妙。还有一种说法,过去殿里供无量寿佛,”无梁”是”无量”的口彩。

瓜棱柱。殿内十六根柱子,都做成瓜棱形,一棱一棱,像把大柱子剖成了瓜瓣。其中四根金柱是拼出来的——用细木拼合包镶,分八拼、九拼两种,是国内现存最早的拼合柱实例。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北宋的江南,大料难求,匠人”小材大用”,细木拼粗柱,省料,哪一节坏了换哪一节。也有学者考证,说初建时木料充足,用的本是整木柱,如今几根拼合柱疑为后世更换。

十六根柱子没一根是笔直的:柱脚微微外展,柱首微微内收,行话叫”侧脚”,像人扎马步,重心往里收。屋顶的重压顺着柱子往下走,在水平方向把梁柱的榫卯越咬越紧,站得极稳。

斗拱。层层叠叠,双杪双下昂,七铺作,偷心造,昂嘴斜伸,像一把把斜撑的杠杆,把深远的屋檐稳稳挑住。整座大殿不用一枚铁钉,全凭榫卯与斗拱层层相衔,承托五十余吨的屋顶。构件之间留有余地,地震来时,斗拱像关节一样错动卸力,把刚性化成柔韧。

正面平柱两侧有”蝉肚绰幕”,月梁两肩卷刹;”虾须拱”、藻井用材这些《营造法式》里记着的做法,实物几乎绝迹,这座殿是仅存的见证。阑额上残存的”七朱八白”彩绘,与法式彩画作制度里记载的丹粉刷饰正相对得上。整座大殿的斗拱用材,断面高宽比恰是三比二,与《营造法式》的规定一致;以现代力学回看,这个比例兼顾刚性与强度,比西方人的同类结论早了数百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梁思成的学生郭黛姮一次次来这儿研究测绘,最长的一次,在大殿里住了一个多月。可以这么说:江南这座不供佛的大殿,撑起了半部宋代建筑史。

肆

民间流传,这座大殿千年来鸟不栖、虫不入、蜘蛛不结网,梁上无灰尘。

哪一条在潮湿的江南几乎不合常理。

有人说是建殿的木料特殊,虫子不吃;有人说是殿内结构巧妙,通风好,潮气留不住;还有人讲得更玄,说是有什么神异之力。

玄学的背后都是科学:

第一层在木料。有研究者认为,大殿用材是黄桧木,木质致密,自带一股辛辣的芳香,虫子不爱啃,白蚁绕着走。一层天然的防虫涂层,千年有效。

第二层在湿度。江南多雨,殿内湿度常年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梅雨季节更高。而蜘蛛吐丝结网,最适宜的湿度是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太干丝脆,太湿丝黏不住,网根本结不成。

第三层在风。大殿斗拱层层叠叠,镂空构件多得数不清,藻井、平闇、屋檐之间藏着无数缝隙,山风穿殿而过,形成回旋的对流。风一起,梁上浮尘待不住,落了又被吹走,永远积不起来。整座大殿像一个会呼吸的肺。

还有一层近乎朴素:灵山空气好,林木把大部分尘拦在了山外。

如今,保国寺已经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4A级景区,还成了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人们来这里,更多的是为看建筑。

古建最动人的地方,往往不在它有多宏大。

保国寺这座殿,体量并不算大,也没有金身佛像、雕梁画栋的张扬。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山半腰,用一身瓜棱柱、满顶斗拱,还有那片层层内收的藻井,告诉你一件事:一千年,可以这样被木头撑住。

站在殿中,抬头看梁,闻一闻那股陈年木料的气味,感受一下穿堂而过的风。你大概会明白,让这座殿千年不坏的,从来不是神异,而是宋人对木头的理解,和一代代人对它的守护。

木头会老,会裂,会朽。可只要有人懂它、修它、守着它,它就能一直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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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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